晓菲
冬日的阳光拥有一种穿透时光的质感,稀薄却明亮,它牵引着我,再次踏上了前往袁昌英故居的路。
并非为了赶赴某场约定,只是心念所动。记忆中那条满覆苍苔的幽僻小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焕然一新的柏油路。穿过一片静谧的樱花林,沿着微呈螺旋状上升的林荫道缓缓而行,小东湖的波光、“陋园”的轮廓与新建的展示馆渐次入画。这里是醴陵骆家坳,是袁昌英生命的起点,也是她灵魂的归处。
微风拂过,似有乐声传来。纪念广场中央,一位男子正忘情地吹奏着萨克斯。他神情虔诚,无视周遭纷扰,只将那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送入长空。天上冬阳暖照,地下琴声缥缈。在这恍若隔世的乐音中,我仿佛看到百年前那个从爱丁堡归来的身影,正穿过岁月的烟尘,款款走来。
一
有人说,袁昌英出生时,渌江水是清的;她离去时,渌江水依然清澈。这条河洗净了她一路的风尘,却洗不去她生命中那抹浓烈的传奇色彩。
在广场的一尊塑像前,我放慢脚步。齐耳短发,面容恬静,目光坚毅而祥和,双手紧握书卷——这就是袁昌英。我与她“碰了个正着”。我伸长脖颈,踮起脚尖,试图与那双石刻的眼睛对视。在静默的交流中,我似乎听见她在低语:记住我,不仅仅是因为我在这里活过,而是因为我曾那样热烈地爱过这个世界。
翻开历史的褶皱,1894年的秋天,袁昌英诞生于一个官宦之家。父亲袁雪安,一位曾历任多省财政厅长及湖南代理省长的民国儒官,给了她最初的开明启蒙。然而,旧时代的阴霾并未因父亲的宠爱而完全散去。母亲因未生男丁而抑郁早逝,家族中封建礼教的无形之刀,更是早早地架在了她的心头——她的双脚被迫缠了又放,放了又缠,变得畸形。但这双曾被禁锢的小脚,日后却走得比谁都远——它跨过了万水千山,走进了爱丁堡大学的讲堂,走进了巴黎大学的图书馆。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女性”。当同龄的女子还在深闺中绣花叹息时,她已负笈海外,成为英国爱丁堡大学第一位获得文学硕士学位的中国女性。她本就是一片广袤而葳蕤的原野,无论生活给予多少苦难,只需一点点欧风美雨的滋润,一点点自由思想的光亮,她便能将满腹的才情化作清香,吹拂那个沉闷的时代。
二
阅读袁昌英,往往始于那些灵动的文字,却最终陷于她波澜壮阔的人生际遇。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文坛,星河灿烂。袁昌英的身影活跃其间,她是那样的耀眼。她博览西欧、北欧戏剧名著,吸取西方戏剧精华,创作出《孔雀东南飞》《活诗人》《究竟谁是扫帚星》等一系列振聋发聩的作品。她的《法国文学史》更是填补了当时国内学术的空白。
人们津津乐道于她与徐志摩的那段往事。1924年5月,为庆贺泰戈尔六十四岁寿辰,北京的文化圈筹备了一场盛大的演出——泰戈尔的名剧《齐德拉》。徐志摩饰演爱神,袁昌英饰演村姑,林徽因亦在幕后。那是一场关于美的盛宴,全英文的对白流淌在舞台上。
徐志摩的夫人张幼仪曾用略带酸涩的口吻回忆过那位“从爱丁堡来的朋友”:“一对玲珑般的大眼睛,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一套毛料海军裙装,是位小脚新青年。”这描述虽带偏见,却勾勒出袁昌英彼时令人瞩目的现代风采。
然而,对于袁昌英而言,那些风花雪月不过是生命中的点缀。她真正的归宿,是与丈夫杨端六的相濡以沫。杨端六,这位中国商业会计学的奠基人,曾是她父亲的得意门生。两人的结合,是理智与情感的完美平衡。袁昌英的女儿杨静远曾在母亲日记中读到这样一段话:“……我曾与人演戏时发生过一段子恋情,后来我用理智和意志将这些感情给镇压下去了……”
这就是袁昌英。她追求极致的美,却更懂得守住内心的秩序。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她选择与杨端六不惊不扰地度过一生,将满腔的热情倾注于学术与教育。
三
1928年,袁昌英执教武汉大学,与苏雪林、凌叔华并称为“珞珈三女杰”。那或许是她人生中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在珞珈山的寓所旁,袁昌英特别钟情于几株枇杷树。枇杷者,秋荫冬花,颇具气节。每当凛冬来临,大地寒彻,万木萧疏之际,枇杷树却在未融的冰雪中,纷纷扬扬地开出一树白花。那浮动的暗香,清奇、醉人,伴随着袁昌英夫妇在书房灯下笔耕不辍。
那时候的她,是受人敬仰的教授,是穿梭于课堂与书斋的学者,是那个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袁先生”。她在风雨如晦的岁月里,开出了洁白的科学之花,结出了璀璨的学术之果。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且残酷至极。现实太沉重,沉重到一枚秋天的落叶,都足以将行人的脊梁压弯。
随着政治风云的变幻,武大的珞珈山不再是避世的象牙塔。袁昌英未能幸免,她被打成“右派”,财产被冻结,生活受到严苛的管制。曾经的“金孔雀”,被勒令去打扫厕所,昔日握笔的手拿起了扫帚。但即使在最屈辱的时刻,她依然保持着一份高贵的沉默。
1969年,年逾七旬的袁昌英被当作“五类分子”,遣送回乡。
四
“叶落归根”,这句古老的谶语,对袁昌英而言,却是一场悲壮的流放。
她带着两口装满中外书籍的木箱,惜别了生活近四十年的武汉,回到了醴陵枫树塘骆家坳的袁家老屋。这里没有了珞珈山的湖光山色,只有乡野的孤寂与荒凉。
她将老屋改名为“陋园”。这名字里,有刘禹锡“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孤傲,也有对现实境遇的无奈自嘲。在这里,四年乡间生活,每一天都是对尊严的坚守。
即便身处泥泞,她从未放弃过对文化的挚爱。在那个万马齐喑的年代,这位步履蹒跚的老人,在昏暗的油灯下,着手重译《莎士比亚全集》。没有字典,没有参考书,她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深厚的学养,与四百年前的英国文豪进行着灵魂的对话。
我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明月皎洁的夜晚,她手捧线装书,读得废寝忘食,如痴如醉,暂时忘却了屋外的寒风与批斗;暮色低垂的黄昏,她深陷在那张破旧的老式藤椅里,燃上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她或许又回到了爱丁堡的街头,回到了巴黎的塞纳河畔,回到了珞珈山的讲台。
那是怎样的悲凉,又是怎样的壮丽!一支香烟,一卷莎翁,是这位被折断羽翼的“孔雀”,对那个荒谬时代最后的、无声的抵抗。
五
从沉重的回忆中抽身,我走出“陋园”,重新回到冬日的阳光下。
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颤。只见一对孩童穿着金黄色的棉衣,正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在袁先生曾经蹒跚走过的脚跟前相互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穿透了历史的厚重。不远处的六角亭石凳上,一位肤色黝黑的乡间女孩,正旁若无人地对着小镜子,静静地涂着口红。她神情专注,嘴角含笑,也许正要赶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这生机勃勃的一幕,与不远处的青山墓冢形成了奇妙的张力。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那青青的山色。那里是袁昌英安息之处,是繁华喧闹都市中深藏的一块碧玉。我想,袁先生若泉下有知,当会感到欣慰吧。她一生追求自由、追求美、追求人性的解放,为此受尽磨难。而如今,在她长眠的土地上,孩子们自由奔跑,女孩们大胆地追求美丽与爱情——这不正是她笔下曾无数次憧憬过的未来吗?
返程途中,忽觉头顶被轻轻触碰。伸手一接,竟是一片飘落的红枫。虽已离枝,却依然柔软浓艳,正当盛时。我不知它为何而落,或许正如袁昌英的一生,虽历经风霜凋零,却始终保持着那份高贵的色泽。
我欣喜地将这枚红枫带回了家中,放在枕畔。今夜,它将伴我入眠。在梦中,我或许会再次遇见那只金孔雀,看她展开绚丽的羽翼,飞越珞珈山,飞越爱丁堡,飞向那永恒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