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火山》： 高度风格化的残酷诗意

玉 珍

一直很期待《风林火山》，据说上映后遭到强烈差评，这让我更想去看看。看完感觉很棒，视觉效果一流，高度风格化的镜头美学，营造了一个地狱飘雪般心斗与暴力的世界，暗黑、残酷、诗意，故事颓散而气势不倒。特别喜欢“风林火山”这个片名，港片片名《无间道》《杀破狼》，前者出自佛经中“无间地狱”，后者应该是来自紫微斗数，都是人性深层的剖析。“风林火山”出自《孙子兵法》，“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看完是这个感受。后还有“难知如阴，动如雷霆”，在片中更有阴郁暴力的体现。缺点很明显，但优点也直观，画面呈现很有力很精深，构图与角度都很用心，用“烂片”来形容有点粗暴。

虽然缺点明显，但仍是今年最好的港片，放在所有上映作品中，也是独有魅力的一部。故事确实不完整，七零八落很破碎，人物也不立体，整个几乎是未完成的状态，但主线并不模糊。里头几乎没有正常人，个个有苦厄与杀气，心灵与行为的暴力、压抑如漫长阴晦天日，统统走向了互害与灭亡。最好的也许正是它的隐晦，虽然导致很多地方交代不明，却正与视觉的风格很搭。电影虚构了一个漫天飘雪的香港，漫天的阴黑，不见天日的恐惧与运筹，充满防备与阴谋的你来我往，构成阴魂不散的毁灭宿命。人与人的纠缠就是人性的炼狱场，这是看完后直接的感受。它不完整，漏洞也很多，但有一股气在里面，那种港片的精气神，江湖厮杀爱恨情仇，皆凝聚于导演高度风格化的拍摄手法中，有时我看作品是为了感受那种“气”。有些人觉得形式大于内容，但太明了的内容缺乏魅力，领略一部作品并不完全要理解透彻。极致的形式就是美，是一种修养，一种探索。通过某种形式的考验，可神交某些了不起的冷门巨作，如贝拉·塔尔近七个小时的《撒旦探戈》，德莱叶的《圣女贞德蒙难记》，阿伦·雷乃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安东尼奥尼的《夜》……形式是作品的灵魂，将一个好的故事放在落后的审美主体中，它是什么？形式与美学风格的形成比一个故事的形成更抽象，更具魅力。感受其实是人类处理时代与文明信息的重要一环，相当于艺术家的直觉，它能在第一时间分清东西好坏，这是一种强大的处理器。艺术是一种高度内化的审美成果，如果你用逻辑学的方式去拆解艺术作品，会发现它没几个地方是合理的。

《风林火山》虽然故事破碎，仍呈现了一种有质感的美，呈现了隐晦与血腥、暴力与权力、犹豫不决又不顾一切的宿命感，似乎人性永在无休无止地缠斗。这是一部格调纯粹且渴望叙事也纯粹的电影，虽然后者没有达成。我很期待看到体量更加完整的五六个小时的版本，质感肯定不差，只是为了时长被舍弃。麦浚龙应该有更多惊艳的方法呈现一部作品，他以后的作品会让人更期待和好奇。因为让故事更完整是可以通过时间与策略达到的，而获得某种审美和格调，让这种饱满的气质与“精神”持续下去，却难得多，这是一种天生的东西，或者说这是一种更抽象更珍贵更不可能的东西。

我应该看看麦浚龙的《僵尸》和别的作品。一部不完美但优点明显的电影除了说明他不完美，更说明他可以做得更好。据说他出道多年不被看好，获得点成绩都被认为是有钱老爸花钱买的，可能是外形和资质不讨喜，还听说林夕曾把最难懂抽象的诸如参悟佛法之类的歌词作品给他，因为其他的歌手觉得不好理解唱了也没人喜欢，都没接收，麦浚龙接下了这些作品，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麦接受并且唱好了说明他懂，至少悟性不低。他的暗黑风格与对人物心理层面的分析体现了某种“悟”，差劲在统筹全局的能力，对人物的塑造与故事脉络的处理。故事是实在的东西，它需要一个好的编剧，有些导演是做不好编剧的，他不会处理故事。高度风格化的导演审美都不错，这个东西是天生的，抽象的，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构图，为什么色彩、氛围要这么弄，他凭直觉便能做得很好，这个很难学。而故事需要打磨，需要理性磋商尊重逻辑，不能凭感觉说了算。所以我觉得电影故事的稀烂与风格观念的稀烂相比，后者更难，好的审美太难塑造了，编剧写故事可以训练，不行你可以换人。

麦浚龙对电影审美的把握是一流的，他显得有些抽象，不是网上讲的那个抽象，是深邃的思考与不可捉摸，某种人格的气质与深度，抛开网上对他别的有争议的讨论，他的电影风格是有水平与魅力的。他将一个暗黑、暴力、庞杂的故事拍出了残酷的诗意，为其赋予了独特的美学意味，这没有一定的文学和哲学修养是做不到的。类似的导演并不多，或者说他们要坚持这种纯粹并不容易。很期待麦浚龙以后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