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婆这人

方敬新

1982年10月，我从一家工厂调到市食杂果品公司。公司分配我在下属的鲜果分公司上班，分公司经理是位40来岁的女士，姓李，她把我带到水果班，笑着对班长说，给你们分来一个好劳力！

在这里我的主要工作是“背篓子”（卸运水果），力气活。李经理也常来这里背篓子。她来了，从没人叫她“李经理”，而是叫她“李婆婆”。只要有人叫“李婆婆”，她都会响亮地答应：“哎”。

全新的工作环境，全新的体验。

有一次，我看见李婆婆手按着肚子蹲在地上，头上冒着汗，有人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站起来说，肚子有点痛，估计是胆结石在造反。很快，她又开始干活，面对着大家善意的劝说，她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已经消停了。

真是个女汉子。

背了两个多月篓子后，李婆婆安排我去了开票室。

那时还没有点钞机，更没有电脑和视频监控，开票计价主要靠算盘或计算器，收款完全靠人手点数。旺季一忙，少收货款的现象难免发生。李婆婆到开票室现场观察，发现一个人同时开票和收款容易出错。她便安排我在开票室专门开票。开票和收款分开后，少收款现象大大减少了。

一天下班时，同事小林一对账，发现少了50多块钱，急得哭。我一张张仔细查看存根联，找出了弄错的源头。过了10多天，小林又少收了30多元。我再次协助李婆婆追回了损失，可小林怎么老是发生差错呢？李婆婆和小林谈心，才知道她老公另有所爱，要同她离婚，小林虽然知道覆水难收，但心里窝着气，想用“拖字诀”，大家都别想好过。

李婆婆劝她：“我看他是很难回心转意了。你拖他一天，你也老了一天，还不是害了自己？趁年轻，放手，一定可以再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的！”

一席话，让小林如梦初醒，她在协议上签了字。之后不久，她也再婚了，日子过得很甜蜜。

多年后，小林跟我说，要是其他人劝她离婚，她心里肯定犯嘀咕，但李婆婆不一样，什么事总是为别人着想，连升工资的机会都愿意让给别人，“她讲的话，有分量！”这是小林的评价，也是我们共同的感受。

在开票室干了三个月，总公司调我到办公室当秘书。

我到办公室的第二个月，就进入下半年的购销旺季了。各分公司推行承包经营，鲜果分公司也不例外。李婆婆亲自去产地采购。其他采购员见李婆婆也在产地验货跑车皮，风里雨里奔波不停，于是也不敢懈怠，严把进货关，调回的水果质量过硬，一天销一个多车皮，效益不错，超额完成了总公司下达的承包利润指标。

总公司要给鲜果分公司奖励，我笑着对李婆婆说：“效益这么好，请客啊！”

她说：“好！我请你吃老鼠肉。”

我一听，想起李婆婆还有个外号叫“金刚”，于是问她：“听说总公司有八大金刚之说，你是其中之一，是不是因为吃老鼠肉？”

她哈哈大笑，说：“就是这个原因，当初也不知道是谁给我取了这个诨名。”

这次闲聊没多久，就听说她老公抱着头说不舒服，送去医院说是脑溢血，没能抢救过来，走了。她哭得死去活来，却没有把她老公去世的噩耗告诉别人。可还是有人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这天来殡仪馆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我也去了，她仍在啜泣，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追悼会后，趁吃饭的机会，我问水果班班长，李婆婆怎么喜欢吃老鼠肉啊？

她说，她生大儿子时正碰上大饥荒，吃饭都困难，更别说荤腥。她老公很着急，就用鼠夹鼠笼去捉了几只老鼠，弄熟之后才端到李婆婆面前，说是野鸡肉，她信以为真。

原来，“八大金刚”这个诨名的背后，是李婆婆与先生同甘共苦的真情。

这一次，李婆婆在饭店办了10多桌。饭后，她将收到丧仪的5万多元，一一退还给了送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