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建英
中元节前夕,我梦见奶奶与奶奶的邻居——贾富莲,她们在奶奶生前居住的老厅屋里谈笑风生地制作酒曲。
卖酒曲是奶奶、富莲及村里许多婆娘们干了一辈子的事。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她们夏天割一种辣蓼草,洗净晾干,用石臼棒槌捣烂,将捣烂的汁液过滤出来,加入米粉搅拌,揉成团后捏成一个个匀称的小丸子,似新鲜蚕茧,放入簸箕或平底托盘中,再准备几粒酒饼,研磨成粉末,将酒饼粉撒在小丸子上,晃动簸箕或托盘让每一个小丸子都均匀地沾上酒饼粉,待发酵完成,晒干就成了酒曲。
富莲小奶奶几岁,不到一米五的身高,精瘦精瘦,三七分短发夹个黑色的发夹,一双丹凤眼,滴溜溜泛着灵泛的光。富莲的丈夫在分田到户不久病逝,留下一屁股债与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及八十岁的老母亲。四十岁不到的富莲守着支离破碎的家与十几亩山田,起早贪黑操劳,一辈子未再嫁。奶奶看她艰难,于是将做酒曲的手艺手把手地传授给她。富莲机灵,手巧,靠着勤劳与做酒曲的手艺陆续把四个孩子拉扯大。
富莲的风格一点不像她的名字,既不富有也不清廉,时时处处彰显她的“眼浅”(客家方言形容爱占便宜)。左邻右舍对她有点避之不及,十里八乡的人凑一块说起富莲,一句“真是眼浅到头哩”,概括了她诸多不胫而走的轶事。因为她的这个特点,长大后孩子们与她疏远,大女儿出嫁后,一直少有来往;大儿子因婆媳关系水火不容,断了来往;二女儿嫁得远,只有逢年过节见一面;二儿子阿德患有甲亢,一直跟着富莲相依为命。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想变现几个钱不是件容易的事,酒曲是蒸酒的必需品,起初两毛钱一个,后来一块钱两个。富莲用琉璃罐或薄膜纸装着酒曲,放进竹篾篮子里,挽在手腕上满街兜卖。沔渡圩、十都圩每圩必逢,宁岗、县城也偶尔去。那时候的市场基本上是马路市场,水果、蔬菜、肉类、家禽不分区,哪里人多哪里就是市场。通常卖酒曲的会在商店或固定的门面周围叫卖。唯独富莲例外,一个劲往人多的地方钻,而且特别爱往卖水果的推车旁钻。同行人诧异,细细观察后发现了秘密,见富莲在水果摊车旁站立,趁人不注意时手微微一撂,摊位边沿的水果便顺势滚下来,手腕上的竹篮就势往车板底一推,恰好稳稳地接住滚落的水果,盖酒曲罐的毛巾轻轻一掀,整个篮面就被盖住了,一个机灵转身,迅速离开。耍的次数多了,总有曝光的时候,以至于后来十都圩上的生意人,对提篮卖酒曲的人普遍没什么好感,认为她们有“窃”好。于是村子里的婆娘们啧啧不休“谁挨着贾氏都要生锈,眼太浅”。
十都圩上的酒曲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富莲照旧圩圩逢沔渡圩。与富莲同组的一个远房后生张亮在沔渡圩租了个摊位卖衣服,富莲的竹篮就挨着摊位放着,搭帮卖点其他农产品。一天收摊盘点时,张亮发现少了一件衣服,找遍了也没找到。两圩后的一天,富莲穿了件与他摊位上丢失的一模一样的衣服在逢圩。张亮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开怼:“嫂嫂,你这件衣服都是我摊位上的呢。”往后张亮再也不允许富莲占用他家的摊前空位摆卖。
按照当地风俗,村子里谁家有红白喜事,本组村民都会随礼,属本家姓氏的都要去帮忙。华仔人高马大、干活有力气,就是智商平平、天生结巴,不知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还是走狗屎运,既然娶得一个肤白貌美、身材高挑的邻村姑娘,性格亦温文尔雅,对他更是言听计从。主人家高兴,结婚宴格外隆重,请人放了三天电影,宰了两头肥猪,热闹了好几天。富莲是本组又属同姓本家,办酒期间,富莲天天傍晚挑一担潲水回家喂猪。有一天走得急,潲水桶撞到过道临时搭起的炉灶上,一个侧翻,汤水泼洒了一地,一块三四斤重的东坡肉从桶底滑了出来,惊呆了在厨房帮忙的村民。富莲见状,忙打圆场道:“哎呀呀,怎么这么大块肉掉潲水桶里了,真是浪费哟。”
双抢时节,晒谷子得争分夺秒。赶上天气不好,晒谷子就是一个大难题。村子里的晒谷坪在一个相对集中的操场上,按人口分配面积。伟松家的坪小,怕谷子长霉便把谷子挑到大哥伟荣家的大坪上晒,两家中间隔着富莲与几户人家的坪,伟松老娘负责翻耙谷子,天燥人乏便在屋角躺椅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翻耙谷子的声音,睁眼一看富莲正蹲在一角把谷子拢成堆,旁边放着她常背的一个背篓,透过一层猪草可以依稀看到下面黄灿灿的谷子。见伟松老娘醒来,她赶紧笑眯眯地说:“大嫂,我帮你翻下谷子,这么大的太阳,你小心中暑。”
江凤住在富莲家西边,只隔着两条小巷子。江凤每年都养一批鸭子,等着冬至做腊鸭。一天,江凤把家里的鸭赶到富莲家门口的水田觅食,傍晚回来,五六斤重的母鸭少了一只。江凤着急沿路找去,经过富莲家的后院时,发现富莲正在柴垛边拔鸭毛,江凤轻手轻脚凑近一看,大声嘟囔:“表叔婆,你哪里来那么大的鸭?这只鸭子像我家的呢。”富莲一抬头,慌了,赶紧停下手中的活:“阿妹子快别吱声,别吱声,我明天捉回一只还你就是。”富莲倒也信守承诺,第二天一早真捉了只鸭子送到江凤家,重量虽差好远,乡里乡亲的江凤也没计较,提着鸭子放进厨房后侧的鸭棚。回到厅屋,富莲已经走远。江凤的丈夫起床后,着个单衣满厅屋找外套,还自言自语道:“我昨晚上挂在这里的毛衣呢?明明是挂在这里的。”江凤恍然大悟,气得直拍大腿,冲丈夫道:“雁过拔毛,别找了,找也找不回来了。”
对于富莲而言,是谁种的似乎并不重要。大儿媳家种了几十棵板薯,棵棵藤壮叶茂,长势很好,一心想等着落秋后卖个好价钱。某日,大儿媳回到家跟丈夫抱怨:“哪个招天杀的,把我们家板薯挖了个精光,一棵不剩。”在这之前就有村民说看到富莲连续几天在圩上卖板薯,个个都有三四斤重。丈夫一听,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无奈地回了一句:“还有谁,肯定是她”。
老年的富莲,越显孤寂。其他子女不在身边,相依为命的二儿子阿德深受其牵连——本是性格开朗、身形健硕、精气神十足的帅小子,硬是让富莲整得终日抬不起头,连说媳妇的胆量都没了。但凡认识富莲或听说了她“事迹”的人,没一个愿意与她结亲家,远亲近邻也没人愿给她儿子介绍对象,久而久之这个帅小伙就变成了“绝缘体”。
好不容易,有一年阿德从外地带回一个女朋友,在家住了大半年,富莲不是说她炒菜油放重了,就是抱怨她起得晚、爱吃零食、好吃懒做,于是把家里的钱管得死死的。半年后,阿德女朋友怀孕了,由于未登记,富莲连哄带骗地让她把孩子打掉了。堕胎后第二天,富莲趁阿德不在家就让她下田拔秧。女孩的心凉透了,借着赶集的名义一走了之,再也没回来。阿德一气之下,从家里背了一千多斤谷子卖了作路费,南下广州打工,之后的十余年再未回过家,直至富莲寿终正寝,孩子们才团聚一堂。
十年过去了,如今,依旧勤劳古朴的村民早已以慈悲之心理解宽容;定居在广州的阿德每年中元节都从广州回老家祭祖、探亲,回到那个他曾经无比想要逃离的地方,也定然早已卸下沉重的枷锁,和解自渡,释怀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