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的云峰寺
刘铎潮
2014年春末夏初,醴陵市明月镇的深山中,一则关于云峰庵古井“仙水”的奇闻悄然流传开来。相传这井水清澈甘洌,能治百病,引得周边民众纷至沓来。山路上车水马龙,早晚时分,人群络绎不绝,手提水桶,拾级而上,场面热烈而壮观。媒体闻讯而动,记者们扛着设备,穿梭在山间小道,采访当地村民和取水者。这股热潮持续数月,不仅搅动了平静的乡村,也如一缕晨光,照亮了尘封多年的革命往事,让这片隐秘的土地重回公众视野。
云峰庵坐落于醴陵市明月镇柴冲村与江边铺村交界的高山之巅,与攸县皇图岭镇毗邻,地处原湘潭县(今株洲市)、攸县、醴陵三地交汇的明月峰山脉中。山势险峻,峰峦叠嶂,地理位置隐秘,历来是天然的战略要塞。古刹始建于明洪武年间,已历经六百余载风雨侵蚀。寺旁有一口古井,经年不枯,泉水汩汩,清冽如初,仿佛诉说着历史的沧桑。
回溯云峰庵的革命渊源,可从清咸丰三年(1853年)说起。据《醴陵县志》记载,受太平天国运动影响,当地农民潘用光、石久茂(一作石九茂)等在石笋冲和云峰庵一带秘密集结数百人,谋划起义,反抗清廷压迫。他们在寺内商议军略,破除封建陋习,虽因缺乏先进领导而最终失败,但这股农民革命的火种已悄然点燃,为后来的斗争埋下伏笔。云峰庵由此成为醴陵南部地区农民反抗的象征。
大革命时期,云峰庵成为真正的红色热土。1927年1月至2月,毛泽东同志亲临醴陵考察农民运动,在贺氏宗祠族长贺恒芳等人的护送下,登上云峰寺,与南四区苏维埃政府书记周不论、秘书长杨凤庭等多位农运骨干会晤。寺内古木参天,山风习习,毛泽东同志席地而坐,分析革命形势,指导农民实现“打土豪、分田地”的方针。据《毛泽东选集》记载:“醴陵等县,尚有一部分地方(如醴陵之西南两区)表面上地主权利低于农民权利……”这里的西南两区,正是以云峰寺为中心的南四区一带。
云峰庵不仅留下了伟人的足迹,更见证了一代名将的成长。年轻的耿飚、黄佐等革命先驱以此为中心,联络湘、攸、醴及江西萍乡的革命力量,组建农民赤卫队。云峰寺周边的大障白果村杨氏宗祠、马峦塅、天华台、妙泉育婴堂、仰山店、潘氏宗祠等地,成为苏维埃政府和赤卫队的活动中心。他们在寺脚塘冲坡和马恋乡塘村邓家祠堂设立兵工厂,杨全掌师傅任厂长,秘密制造火药、兵器,支持秋收起义。1927年9月,秋收暴动在南四区打响第一枪,成立多个联乡苏维埃政府。1928年2月,中共湘东醴陵特委会在云峰寺脚下妙泉村仰山殿召开扩大会议,拥护毛泽东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主张。1930年9月30日,毛泽东同志率红军从长沙返回井冈山,途经醴陵,再次登上云峰寺,与县委和南四区农会领导研究工作,决定耿飚率游击队加入红军。从此,云峰寺见证了无数次秘密会议和英勇战斗,成为湘东革命的重要火种播撒地。
然而,革命的火种刚刚燃旺,便遭遇了马日事变的残酷寒流。国民党反动派疯狂反扑,对革命者展开血腥屠杀。据统计,仅江边铺村和柴冲村,就有近百名革命群众倒在血泊之中。这座庇护了革命者的云峰庵,也未能幸免,被一把火焚为灰烬。从此,英雄的史诗与古刹的残垣断壁一同被荒草掩埋,沉寂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仙水”传闻如一记惊雷,唤醒了沉睡的记忆。一位在北京工作的醴陵籍人士深受触动,他回忆起拜访耿飚将军时,将军对家乡云峰寺那段峥嵘岁月的深情讲述。老一辈革命家的赤诚与牺牲,在新时代物质与精神文明并进的浪潮中,激发了他重建古刹的决心。2015年起,经过勘探、规划和审批,重建工程启动。施工中,出土了刻有“毛润之”的烟盒和“云峰”二字的大刀等珍贵遗物,这些实物如无声证人,佐证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2017年,一座融合红色革命与佛教文化的古典建筑群——云峰寺,巍然落成。寺院依山势而建,拾级而上,长廊厢房、亭台楼阁、正门大殿、大雄宝殿层层递进,气势磅礴。寺内不仅保留了佛教禅意,还设有耿飚同志纪念室,展览毛泽东同志考察足迹、耿飚黄佐组织赤卫队的鲜为人知事迹,以及南四区革命的珍贵照片和文物。晨钟暮鼓中,革命故事仿佛活了过来,参观者驻足凝视,感受到历史的脉动。
云峰寺,不再仅仅是一座供人礼佛的寺庙,更是一座镌刻着红色基因的精神丰碑。作为湘东地区承载早期革命斗争史的重要地标,云峰寺将以其独特的文化内涵,激励着新时代的年轻人,不忘初心,牢记那段烽火硝烟中的理想与牺牲,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