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陵火焙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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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片来自“犀城墨雅阁”微信公众号

    段文彬

    初中时,我得步行十余里乡间小路去下东中学,离家较远,只能寄宿。食堂饭菜寡淡,一年四季,餐桌上总离不开白萝卜、南瓜、冬瓜和白菜。盼来油豆腐的日子,一周不过一两天。同学们常在饭堂唉声叹气,可饿极了,那些清水菜叶,还是被我们匆匆咽下。

    那时,父亲在茶陵舲舫乡政府工作。舲舫乡沿河而建,渔舟穿梭,总能满载鱼虾。乡民把打捞的小鱼洗净,摊在竹匾晾晒,再用炭火焙干。火光摇曳,鱼身泛起琥珀色。空气中,飘着独特的鲜香。父亲知道学校伙食差,常从老乡家搜罗火焙鱼。那些手指长的小鱼干,藏着他的牵挂。

    每周一凌晨四五点,天还漆黑,家里的地炉先醒了。母亲系着发白的蓝布围裙,蹲在灶台前,将干树枝塞进地炉底层。火柴一划,橘色火苗蹿起,舔着木柴。噼啪声中,火星如流萤般飞溅。等柴火旺盛,母亲才托起乌黑的煤球,轻轻码在火上。煤球渐渐变红,浓烟裹着草木灰,呛得她直揉眼。

    接着,母亲剪辣椒。红的、青的,都剪成薄片。铁锅架上,煤球火旺,锅身发烫。菜籽油一浇,热气混着油烟,和未散的草木灰味缠在一起。母亲把火焙鱼滑入锅中,“滋啦”一声,水汽裹着鱼香冲开油烟。她握着铁铲,在热气里翻动,火光映着她的脸,鬓角白发忽明忽暗。她凑近锅边闻,见鱼皮焦了,才露出笑,专注得像在雕琢珍宝。

    父亲在家时,定会检查玻璃瓶。他粗糙的手摩挲瓶口,拧紧后倒转瓶子摇晃,确认不渗漏才放心。接过瓶子,能感觉到父亲掌心的温度,混着辣椒香、鱼腥味。随后,他推着吱呀作响的飞鸽自行车,送我去学校。清晨,薄雾笼罩小路,野草挂着露珠。车铃声在雾中回荡。我抱着书包坐在后座,玻璃瓶随车轮晃动。父亲弓着背,衬衫鼓胀,像饱经风霜的帆,载着我驶向学校。

    火焙鱼美味难忘。干瘪的鱼肉,入口柔韧鲜香。辣椒的热,鱼干的醇,在舌尖交融。我总小心夹起一小块,慢慢咀嚼,生怕吃完,又要面对寡淡的白菜。

    寒冬腊月,火焙鱼更珍贵。从冰冷的食堂打回的饭菜早没了热气。拧开玻璃瓶,凝固的红油下,火焙鱼泛着光。咬一口,辣味散开,寒意顿消,心里涌起暖意——那是家的温度,父母的牵挂。

    同寝室的伙伴与我家境相似,我们常交换从家带来的菜。他们夸我的火焙鱼最香时,我总骄傲地说:“我爸特意找老乡买的!”后来他们尝过别处的,都说少了味道。我想,是那些鱼缺了父亲挑选的用心,少了母亲烹饪的温柔,更没有玻璃瓶里的牵挂。

    如今,父亲已走十多年,母亲也离世三年。路过菜市场鱼摊,我总会停下。眼前浮现玻璃罐里的火焙鱼,红的辣椒,褐的鱼干。恍惚间,煤油灯下母亲翻炒的身影、父亲拧瓶盖的模样,还有晨雾中的车铃声,伴着鱼香,一一浮现。

    偶尔回老房子,推开斑驳的木门。墙角堆着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零件,若不熟悉,都认不出是飞鸽牌。角落里的玻璃瓶落满灰尘。我擦拭瓶身,仿佛还能触到父母掌心的温度。那瓶总舍不得吃完的火焙鱼,是父母用岁月酿成的牵挂。如辣椒般热烈,似鱼干般醇厚,在时光里,愈酿愈浓,温暖着往后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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