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岸一隅
谢超群
周六的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黏,蝉鸣声裹着热浪滚过窗沿。可怀里揣着颗要带孙辈出门的心,这点暑气倒成了挠人的痒。太远的地方怕孩子们吃不消,念叨着湘江畔该有穿堂的风,便发动车子,往空灵岸去。
景区入口静悄悄的,石板路被晒得泛出温热的光,脚踩上去像贴着块暖玉。道旁樟树撑开伞盖,碎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地上织成晃动的网。蝉鸣在浓荫里撞来撞去,倒把周遭衬得更静了。孙子举着蓝白网兜在前头蹿,塑料网眼扫过草丛,惊起几只飞虫,他却嚷着要去江里捞小鱼;孙女辫梢的粉蝴蝶结晃呀晃,小胖腿倒腾着追哥哥,奶声奶气喊“爷爷,快点呀!”那声音甜得像浸了蜜,惹得我笑着把步子迈得更快些。
沿景区大门左侧的小道往下走,石阶带着点青苔的湿滑。正扶着石壁当心脚下,湘江忽然就铺展在眼前了。江水是那种透亮的碧,风一过就揉出满河碎银,远处的砂船像被钉在水面上,烟囱里冒出的烟慢悠悠散开,倒成了画里淡墨的一笔。岸边芦苇丛沙沙地唱,白鸟从草尖掠起时带起几点水花,翅膀划破江面的声音,脆得像冰凌落地。找处被柳树遮得严实的石凳坐下,眼角余光瞥见柳荫深处藏着几个垂钓人,鱼竿斜斜指天,鱼漂在水里轻轻点,那份悠然,比江风还让人舒坦。回头看孩子们在浅滩上撒欢,孙子的网兜没捞着鱼,倒兜了几颗圆滚滚的鹅卵石,举着跑来献宝,石面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珠;孙女蹲在水边,嫩黄裙摆沾了泥点也不管,小手攥着根柳枝,在湿沙上画圈圈,说要画“会唱歌的波浪”。江风裹着水汽漫过来,带着点水草的腥甜,刚赶路时浸了汗的后背,不知不觉就凉透了。
坐久了,日头爬到头顶,江面忽然就变成了块被打碎的琥珀,晃得人睁不开眼。孩子们玩够了,额前的碎发粘在汗津津的脸上,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孙子的网兜空了,裤兜里却鼓鼓囊囊——摸出来一看,是块带着水纹的鹅卵石,说要放进家里的鱼缸,“给小金鱼当城堡”;孙女攥着片卷边的柳叶,小心翼翼夹进她的童话书,“这样书页里就有江风的味道啦”。
一路偶尔才撞见几个游人,耳朵里塞满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货船偶尔的鸣笛,像大地在打哈欠。原来夏日的好,不全在空调房里的冰镇西瓜,也在这临江小道的阴凉里,在穿堂而过的风里,更在孙辈叽叽喳喳的笑里——那笑声脆生生的,比江浪拍岸还动人。
往前便是空灵寺,红墙金瓦嵌在青灰色的崖壁间,几座殿宇由蜿蜒的栈道连起来,像挂在山间的飘带。行至一处崖洞,题着“观音岩”三个大字,洞里供奉的观音大士像,眉眼间还留着几分道家神仙的清逸。崖壁左侧有股仙泉,水珠顺着石缝叮咚落下,在泉眼积成的小水洼里漾开圈圈涟漪。
听守寺的老人说,这空灵寺是南北朝梁武帝天监七年(508)建的,因供奉观音像,才有了“观音岩”的别名。民间更有不少称呼:和尚岩、石钟山、悬钟岩、狮子岩等,每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故事。
转过栈道,见崖壁上满是石刻。墨色石板上的绿字已有些斑驳,笔画间爬着青苔,像把年月都写进了褶皱里。唐代杜甫曾泊舟于此,写下《次空灵岸》:
沄沄逆素浪,落落展清眺。
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
空灵霞石峻,枫栝隐奔峭。
青春犹无私,白日亦偏照。
可使营吾居,终焉托长啸。
毒瘴未足忧,兵戈满边徼。
向者留遗恨,耻为达人诮。
回帆觊赏延,佳处领其要。
北宋米芾途经此地,留下“怀杜崖”的匾额。后人感念诗圣,修了杜公亭与梅花阁,岩壁上还刻着历代文人的唱和诗。我凑过去辨认字迹,孙子也踮着脚凑过来,小手指点着石刻问“写了啥呀”。我便拣几句浅显的念给他听,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睫毛上还沾着江风带来的细水珠,倒让这些沉睡了千百年的文字,在童真的目光里活泛了几分。
再转个弯,空灵寺便隐在绿树浓荫里了。踏入殿内,香火的气息混着檀木的香漫过来,佛像垂目而坐,眉宇间透着悲悯。孙子孙女不知何时放轻了脚步,小手背在身后,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怯生生的敬畏。我蹲下身,轻声讲着那些关于慈悲与善的故事,看他们小脸上忽明忽暗的光,忽然觉得这岁月真奇妙——既有历史沉淀的厚重,也有童真点亮的清亮。
走出大雄宝殿,站在临江廊角远眺,江风正好翻卷着衣角。远处的水坝横在波心,像条银色的腰带;小岛卧在水面上,绿得像块翡翠;更远处的城市建筑,在水汽里朦胧成淡淡的剪影。孙女忽然靠过来,小手攥着我的衣角说:“爷爷,这里像幅画呢。”可不是嘛,江景与诗韵相融,古寺与新景对望,这趟夏日行,有祖孙三人的笑语,有山水人文的滋养,把个平凡的周末,过成了记忆里会发光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