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

制图/左骏

刘 平

那杆长枪一直挂在荣玉老汉睡房的西边墙上，一直没挪过。

墙是红砖墙，青瓦房顶，老房子了。荣玉老汉在红砖缝隙里打进一根铁爪钉，枪的背带就挂在爪钉上。

枪是哪来的？没人知道。连他的老伴儿也不知道。问他，问不出一个字，只迎来他一张虎着的脸。

荣玉老汉大方、豪爽，别人借钱，摸不出，他卖猪卖鸡鸭鹅也把钱给人家。但就是除了自己不准任何人动那杆长枪外，老伴儿也不行，好像枪是他的命根子。一天半夜，老伴儿突然被惊醒，听见荣玉老汉喊：“枪！我的枪！”声音很着急。老伴儿知道荣玉老汉在做梦，打开灯，想叫醒他，突然见荣玉老汉“哗”地坐了起来，一头汗。老伴儿问：“荣玉！您咋啦？”荣玉老汉大口喘着气儿，说：“枪丢了，我梦见枪丢了。”老伴儿指了指墙上，说：“丢啥？在墙上挂着哩。”荣玉老汉盯着墙上看了一阵，然后下床去走到墙边，轻轻取下墙上的枪搂在怀里，像担心枪会飞了一样。搂了好一阵，才把枪挂回墙上，上床睡觉。

虽然那杆长枪一直挂在荣玉老汉的睡房里，但当地还是有一些人知道了。这事瞒不住，老伴儿要说出去、小孙子要说出去，况且荣玉老汉也没想过要瞒。就一杆长枪，有啥可瞒的呢？有人想看一眼，荣玉老汉就让人家从窗户看。那人从窗户往里一瞄，果真发现一杆长枪挂在墙上，回头对荣玉老汉说：“拿出来开一火试试？”荣玉老汉淡淡说了一句：“开啥？”

于是人们就猜测那杆长枪的来历，当地人家家户户都以种地为生，没有打猎的习惯，也没见过有人打猎，可荣玉老汉咋就有一杆长枪呢？谁问，照样问不出一个字。

小孙子长到七八岁，就开始惦记那杆长枪了。小孙子爱跟几个男孩子玩打仗的游戏，竹竿木棍当长枪，木头疙瘩拿在手里就是手枪，还用藤条草叶编一个圈戴在头上。小孙子想：“把那杆长枪拿出来玩打仗多带劲啊！”一天下午放学回家后，荣玉老汉刚出门去村头代销店打酒，小孙子瞅准这个机会，进屋站上板凳把那杆长枪取了下来。老伴儿发现了，赶紧阻止，说：“爷爷的枪动不得，看他回来打你屁股。”小孙子说：“我就玩一下，不会搞坏。”老伴儿还是没能阻止住小孙子，小孙子把枪扛在肩上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很快就吸引来几个男孩子。

那次，荣玉老汉把小孙子打得有些狠，小孙子的两个屁股蛋儿都被他的大巴掌扇红了。儿子媳妇不满、老伴儿护着，可都不管用，荣玉老汉的巴掌“啪啪啪”一下下落在小孙子的屁股蛋儿上。

夜里，看着小孙子被打红的屁股蛋儿，儿媳妇心疼得直掉眼泪。“打得这么凶，哪有他这样当爷爷的？”儿媳妇一边抹泪一边说。

儿子心里也疼，可不好说什么，只是叮嘱小孙子：“以后千万别动你爷爷的枪了。”

小孙子从此再也没有动过荣玉老汉的那杆长枪，也没机会动了。因为从那天以后，只要荣玉老汉要出门，他都要把睡房门锁了。

不知道是谁把荣玉老汉有一杆长枪的事捅到了派出所去。所长老王一听心里就紧张了，私藏枪支是绝对不允许的。老王马上带着一个民警去了荣玉老汉家，可去了一会儿就笑着离开了。

那杆长枪是假的。

回到派出所老王心里还嘀咕：“太像了！简直太像了！”荣玉老汉那杆长枪，只看，没人会想到是假的，拿在手里一摆弄才知道不是真的。

这年冬天，荣玉老汉无疾而终，享年九十一岁。临终时，荣玉老汉留下一句话，把那杆长枪跟他埋在一起。

荣玉老汉走了，也带走了一个秘密：当年在战场上一次执行任务过程中，荣玉老汉把自己的枪弄丢了，受到了严厉的处分。尽管丢枪事件有着很复杂甚至不可抗逆的因素，但荣玉老汉还是不能原谅自己。而营长的那句话更是一直在荣玉老汉耳边回响：“枪是战士的生命，丢了自己的命也不能丢枪！”

复员后，荣玉老汉就弄了那杆木头长枪，一辈子守护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