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肚瀑布。张巧立 摄
张巧立
我有幸见过上百条瀑布。黄果树瀑布如万马奔腾,声势浩大;庐山三叠泉似白练垂空,清丽脱俗;雁荡山大龙湫则像银河倾泻,气象万千。然而这些名瀑虽各具风姿,却都不及炎陵县中村乡深谷中那条名为“龙潭肚”的瀑布,能在人心中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
走出岗背山隧道时,晨雾尚未散尽。我们一行人沿着村中小道向深山进发,脚下的碎石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山脚下那块“龙潭肚瀑布”的木制指示牌已经有些年头,木质纹理间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用布满皱纹的手为我们热情地指引方向。
随着山路渐行渐窄,周围的景致也开始变化。约莫一个时辰后,我们已步入次原始森林的地界。这里的空气变得湿润而厚重,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特有的气息。羊肠小道在此处都成了奢侈,山路如同巨人的指缝,我们在嶙峋的岩石间艰难穿行。那些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摸上去柔软而冰凉,像大自然精心编织的绿色绒毯。陡坡上的青苔更为茂盛,在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每一步都让人如履薄冰,生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绿色。
抬头望去,古木参天。那些需要数人合抱的树干上缠绕着粗壮的藤蔓,有的如巨蟒盘踞,有的似苍龙探爪。树冠在高处交织成网,撑起一片墨绿的苍穹。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宛如一群金色的精灵在跳着神秘的舞蹈。
转过一道长满蕨类植物的山坳,忽闻叮咚泉响。那声音清脆悦耳,似有精灵在敲击水晶编钟。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溪流从石缝中挤出,在阳光下碎成万千银鳞。溪水时而湍急,在石头上激起雪白的浪花;时而平缓,汇聚成碧玉般的深潭;时而又从石阶上跌落,散作珍珠串似的小瀑。岸边野花烂漫,紫色的鸢尾花瓣上还挂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黄色的野菊则像撒落的金币,在绿草丛中格外醒目。几只蓝翅膀的蜻蜓在水面上盘旋,偶尔轻点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转过最后一道山崖,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只见青山环抱之间,一条白练自百丈高崖飞泻而下。那瀑布初看如银河倒悬,细观又似玉龙腾空。水流在跌落过程中不断变换形态:顶端如匹练垂空,中段似碎玉飞溅,底部则化作万千银珠。阳光穿过水雾,折射出七彩霓虹,在水幕上绘出一道流动的彩虹。
那瀑声更是震撼。远听如闷雷滚滚,近闻则似万鼓齐鸣。但在这宏大的声响中,又夹杂着无数细微的音符:水滴撞击岩石的清脆,水流回旋的呜咽,水雾升腾的窸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大自然的交响乐。
最奇妙的当数瀑布下的石壁。从左侧望去,那凹凸不平的岩面勾勒出一副猛虎下山的雄姿;转到右侧,又变成一位老僧入定的剪影;而自下向上仰视,则俨然是弥勒佛笑呵呵的大肚皮。这鬼斧神工的天然雕塑,让人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造化之妙。
向导是当地的一名中年汉子,他操着软糯的客家音向我们转述从他奶奶的奶奶那里流传下的传说。这瀑布下的深潭原是东海龙王幼子的居所。当年小白龙因触犯天条,被贬至凡间此处思过。它见此间山明水秀,便以尾作笔,以瀑为墨,在崖壁上刻下“龙潭肚”三个大字。据传,每逢月圆之夜,潭底会泛起赤光,那是小白龙的龙鳞映月所致。说这话时,向导的眼睛闪着光,仿佛真的见过那神奇的景象。我的心底突然有道电流穿过,似乎民间传说与古典文学在此正奇妙地交融着。
我忍不住走近潭边。水雾立刻扑面而来,细密的水珠在脸上凝结成露,顺着脸颊滑落。潭水清澈得令人心颤,可以一眼望见水下五彩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那水色随着深度变化,从岸边的浅绿渐变为潭心的墨绿,最后在瀑布正下方化作深不可测的幽蓝。水面时而平静如镜,倒映着周围的青山绿树;时而又被坠落的瀑布激起千层浪,仿佛有巨龙在水下翻腾。
岸上的草木格外葱茏。几株野兰花从石缝中探出头来,洁白的花瓣上点缀着紫红色的斑点,像极了蝴蝶的翅膀。一丛丛的蕨类植物舒展着羽状的叶片,嫩绿的新叶与深绿的老叶层层叠叠,构成天然的阶梯。蜜蜂在花间忙碌,翅膀振动发出的嗡嗡声与瀑布的轰鸣声奇妙地和谐共存。偶尔有山鸟掠过水面,清脆的鸣叫声在山谷中回荡,更衬托出此处的幽静。
我选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闭目凝神。水声、风声、鸟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化作天籁之音。恍惚间,我仿佛置身仙境,尘世的烦忧都被这清冽的山泉洗涤一空。睁开眼时,竟发现一只翠鸟停在近处的树枝上,它那宝石般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这水啊,当年毛主席带领红军在我们村插牌分田时喝过。”村支书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压低声音说道,脸上带着自豪而神秘的笑容。他粗糙的手指指向瀑布下方一处不起眼的石洼。“就是那里,老人家蹲在那块石头上,用手捧水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我仿佛看见历史的画面在眼前重现——那位改变中国命运的伟人,也曾像我一样,被这方山水所震撼。这个细节,为这方自然奇观增添了一层厚重的历史底蕴。
归途中,我频频回首。龙潭肚瀑布依然在那里,如一位智者,静默地注视着来往的过客。它不言不语,却道尽了天地之大美;它不动不移,却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这或许就是最上乘的山水之境——让人一见倾心,再见忘机,三见则物我两忘,唯有那水声,永远在心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