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文
七月如火的日子,炎陵县的梨树洲正藏着满怀的清凉等待客人到来。车过策源乡集市,盘山公路便如银链般往云端缠绕,海拔指针缓缓爬升,窗外的暑气也一点点被山风筛滤干净。到了梨树洲的村头,就能看到海拔1540多米的山峰,凉爽的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竟让我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这哪里是七月,分明是春末的舒爽啊。
藏在大山深处的梨树洲水库,像块被群山捧着的宝石,清澈剔透,绿中带蓝,远看无比深邃。大坝坝体是青灰色的石块垒成的,上面爬满了青苔,水流从溢洪道漫飞下来,织成一道碎玉般的帘,坠落时溅起的水雾里,总能看见小小的彩虹。
水库的水面通常是很平静的,平静得能照见云影和飞鸟,像一面巨大深幽的镜子。远处的山尖浸在水里,连带着松针的纹路都清晰可辨。偶尔有山风掠过,水面才皱起细碎的银鳞,推着光斑往岸边跑。岸边的芦苇丛里藏着水鸟,扑棱棱飞起时,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回水面,敲出一圈圈涟漪,好半天才慢慢晕开。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水面,把水库分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金黄得灼眼,一半浸在山的阴影里,透着沁人的凉。有人坐在礁石上钓鱼,鱼竿的影子长长地铺在水里,和云影、山影缠在一起,倒像是谁在水底织了张网,要把这一湖的清凉都网住似的。
据当地91岁老人罗老对我们说,梨树洲是因很久之前盛产梨树而得名。村口的老梨树树冠如云,几乎家家都种,树下竹排栏内摆着几张竹椅,几位村民正慢悠悠地剥着云雾笋。“城里来的吧?”一位大娘笑着递过一瓣黄桃,“尝尝,刚摘的,甜着呢。”黄桃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清甜里带着山风的凉润,果肉细腻得像含着一汪晨露。抬头望,房前屋后的桃林正挂着沉甸甸的果子,套着的纸袋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藏着惊喜的小灯笼。
沿着村道往里走,民宿的庭院各有巧思。有的用竹篱笆圈出一方天地,篱上爬满紫豆角、丝瓜和牵牛花;有的在院角搭起木架,架下摆着粗陶茶罐,山泉水咕嘟咕嘟煮着本地的野茶。一家民宿的主人正往晒架上铺柰李,紫红色的果子缀在竹篾上,像撒了一层玛瑙。“这柰李得趁晴天晒足日头,再收进陶罐里酿果酒,冬天喝着暖心。”主人擦着汗,额角的汗珠却很快被穿堂风带走,“我们这夏天特别凉快,压根不用开空调,晚上还得盖薄被呢。”
午后往神农谷方向去,车子穿行在陡峭的密林间。溪水在石缝里跳着舞,溅起的水花沾在车玻璃上,还有车内人的脸上,凉丝丝的。同行的小马说,这山里的温度常年比山下低7℃~8℃,最热的时候也超不过25℃。“前几年路没修好,果子熟了运不出去,烂在地里,特心疼。”他指着路边的冷链车说,“现在好了,游客来了能摘,摘不完的当天就冷链运走,黄桃、柰李、云雾笋,城里的超市都抢着要。”
山坳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一群城里来的孩子正跟着村民挖笋。胖乎乎的云雾笋裹着黄泥,刚从土里拔出来,带着股鲜灵的土腥气。“这笋不用焯水,直接切片炒腊肉,鲜掉眉毛。好吃得很!”村民教孩子们剥笋壳,手指翻飞间,嫩白的笋肉便露了出来。
夕阳西下时,山雾开始漫上来,像给村庄蒙了层淡白色的轻纱。民宿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混着饭菜和酒水的香气飘出老远。我们坐在庭院里,看暮色漫过对面的山头,听溪水在远处叮咚作响,天空中有晚归的鸟儿掠过竹梢,不时鸣叫几声。桌上的菜很快摆齐,黄桃炖土鸡、腊肉炒云雾笋、辣椒炒肉、还有几个家常蔬菜,都是它们自己种的,每一口都是山的味道,伴着晚风的清凉,空气中都是日子怡然的味道。
下到山头,车窗外的温度表渐渐跳到30℃,慢慢才感觉到有一丝丝的热气了,我这才惊觉梨树洲的清凉有多珍贵,在那里就像是炎热之气被群山挡在了外面。那片藏在云端的村庄,用山风、果香和淳朴的笑脸,把盛夏酿成了一坛甘醇的酒,让每个来过的人,都醉在这酃峰山背的清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