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油铺
钟小山
在醴北官庄山区，有两条南北流向的溪水。东边的那条叫小横江，西边的这条叫大横江。大横江是两山夹一沟的长调羹形。两边山上生长着成片成片的百年老油茶林。这些油茶树大部分都是薄皮红果、早熟的寒露籽。
在溪水边，有一个老木榨油坊，主人家姓陈。油坊已经延续三代了，陈家几代人依靠这榨油坊，过着比较富足的生活。油坊建在陈家住房的南边，借溪水推动水车，水车带动槽碾，碾压茶籽、桐籽、油菜、芝麻等油料。木榨是一截长约四米、直径一米多的柞树，中间掏成“工”字形内空，再由两对“井”字架锁定在地面。每逢榨油时节，先是听见提起戴着大铁帽的撞杠的“吱呀吱呀”声，接着是撞杠猛烈撞击也戴着铁帽的硬木尖，“砰——砰——砰——”的榨油声响彻山谷，金黄浓稠的茶籽油香味就随着清风飘到很远很远。
如今掌管油坊的是陈立家，村里人都叫他“老油匠”。六十有五的年纪，精瘦的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一双手因长年与油料打交道而生出厚厚的茧子，指缝间总是藏着难以洗净的油渍。不过这双手在处理油籽时却异常灵巧，仿佛有着特殊的感知能力。
陈家油坊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气，不仅因为他们家的油香浓郁、色亮纯正，更因为陈立家坚持传统工艺，收费低，出油率高，一个“油饼”都可以开榨。每到秋收季节，附近村庄的农户都会将收获的茶籽、桐籽、芝麻、油菜籽挑到陈家来榨油。一部分茶籽油留给自家吃，或送人礼，另一部分不出油坊就被客户买走了。客户大都是冲着没有掺假的老山茶油而来的，即使每斤价格高几元也乐意。
“老油匠，今年的茶籽收成不错，麻烦你把油榨得干净些。我的茶籽大部分都是开口籽呢。”村民李希贵笑盈盈地挑着两筐饱满的茶籽来到油坊。
陈立家将右手深深插进乌黑的茶籽里，熟练地抓起一把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好料子，干爽，不要上焙灶烘了，直接进碾槽。出油率不会低，保准榨出的油能香透三里地。”
油坊里，水车在清亮的溪水推动下，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那声音已经成为当地一景，来往的人都会在水车前驻足一会儿，听听水车的声音。
不远处，陈立家的孙子陈小满正在溪边抛石头玩耍。十二岁的他已经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榨油技艺，但对这门古老的手艺却并不是很热衷。
“爷爷，刘老师说村上付家用机器榨油一天能榨上千斤油，咱们一天才榨多少啊？生意不会有影响吗？”小满边玩边问。
陈立家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声音平和却坚定：“小满，量不多，生意也大不如前了。但是，咱家的油是蒸熟后一滴一滴榨出来的，安全环保，慢工出细活，这油才香！”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小轿车停在了油坊门口。下车的是陈立家的儿子陈建国，如今在城里开了家酒楼，已经很少回乡下了。
“爹爹，我来接您进城住几天。”陈建国走进油坊，眉头微皱，显然对这满是烟火气与油香混合气息的环境有些不适。
陈立家摇摇头：“不去，这会儿正是榨油的时节。”
陈建国叹了口气：“爹爹，我已经和一家乡村休闲旅游公司谈好了，准备把咱家的油坊改造成旅游景点，您就当个技术顾问，不用再这么辛苦了。茶油改成小瓶装，当旅游产品出售，价格要高很多。”
这话让陈立家脸色一沉：“改造？你想怎么改？”
“保留外观，安装现代设备，游客可以参观传统榨油过程，但实际生产用机器，效率高多了。”
陈立家沉默了，目光投向正在转动的水车和木榨，那是爷爷传给父亲、父亲又传给他的心血。水碾转动的声音不急不缓，正如这油坊几十年如一日的节奏。
就在这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大横江的水位迅速上涨。溪流猛烈冲击着水车，木头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好，快去打开排水口！”陈立家顾不上与儿子争论，立刻冒雨冲向溪边。
陈建国原本想阻拦，但看到父亲坚毅的背影，又想起小时候跟在父亲身后学习榨油的日子，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他犹豫片刻，脱下西装外套，跟着父亲冲向了暴涨的溪水……排水口打开后，陈立家和陈建国父子俩浑身湿透，但水车和水碾保住了。
“爹，您这么在乎这些老物件……”陈建国欲言又止。
陈立家看着被雨水洗刷得更显沧桑的木榨，轻声道：“你知道为什么咱家的油香吗？”
不等儿子回答，他继续说道：“这木榨是你太爷爷亲手挑的柞树，说这树吸收了山林的精华，千年不朽，不串味；水车的位置水流不急不缓，正好带动碾盘匀速转动。水碾是你爷爷找木匠用千年樟木制成的碾槽。”
陈立家用粗糙的手抚摸着乌黑发亮的木榨：“几代人都在这油坊里留下了心血，也养育了几代人。这不只是榨油的手艺，更是一种割舍不了的情感。”
陈建国长久地沉默着，记忆中父亲的背影与眼前这个坚守传统的老人重叠在一起。“爹爹，我们重新规划一下吧。”陈建国最终说道，“保留传统工艺，但可以适当引入一些新的东西，让更多人了解这门手艺的价值。”
几个月后，陈家油坊焕然一新。水车依旧在溪水边转动，木榨仍然“砰砰砰”地压榨着香喷喷的油，但院子里多了一间小展馆，讲述着陈家三代人的榨油故事。有几个年轻人，以水车为背景，架起摄像机，进行直播带货。来参观老油坊的人越来越多，更令陈立家欣慰的是，孙子陈小满不知何时开始对榨油产生了浓厚兴趣，常常缠着他学习辨别茶籽、油菜籽、控制蒸茶籽的火候与技巧。
“爷爷，我想学这门手艺。”小满认真地说。
陈立家慈爱地摸着孙子的头：“好，从明天开始，爷爷教你怎么听水车的声音辨别转速，用手捏茶籽的颗粒大小……”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老油坊上，水车依旧“咯吱咯吱”地转动着，溪水流淌的声音与油香交织在一起，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