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与檵木: 一个村庄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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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掩映在群山之间的沩山村

    静卧在山间的枫树坡窑址

    月形湾窑址,保存完好的阶级窑

    田瑛

    沩山村的泥土埋藏着时光尖锐的部分,刺向环形山与村庄的寂静。我时常去那里触抚青苔洇染的瓷锋,寻觅生坯胎凝固的千年流痕,以及流痕深处的烟火气。

    早在沩山村尚未被商业开发时,我便与它邂逅。那时的它像隐者,在时光中沉淀出独特的灵魂底色。月光与阳光轮番照拂,赋予灵动的光影变幻。风雨则磨洗这方天地,见证草木荣枯。

    清明前夕采风,漫山遍野肆意绽放的檵木花瞬间攥住我的心,遂挥笔成诗《沩山,遇见檵木花》:

    它将沩山点亮

    白色的碎纸条

    仿佛远古的词语已翻新

    那里,沩山人的旧时光

    深陷一条石槽.

    这漫山遍野的绽放

    来自碎瓷艺术的花海

    匍匐于一块碑石

    撕裂的疼痛

    裸露于檵木花白色的面颊

    沿途尽是碎瓷。有文友在泥土里翻捡青花瓷片,将我的记忆拉回2016年的那次初访。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春,雾霭如丝带般缠绕村庄,微风略带寒意。黑色柏油路上,工人们正划着分界线——沩山村的旅游环线即将开通。

    古意的土砖坯房与新式别墅并存。我们落脚于窑址管理员蔡其伟家。年过七旬的他,皮肤黄褐,牙齿熏黄,却矍铄善谈。他介绍:沩山村地处高山峡谷,葡萄坳海拔554米,沩山河流经三十六湾入绿江河。选址建窑必临小河,正因沩山河,此地才有上百家窑址,“坝坝串珠”由此得名。

    沩山村民风淳朴。返程时,村民热情地塞给我们红薯、萝卜、包菜,我们也买下他们散养的土鸡。蔡家的午餐尤其难忘:清甜无化肥的青菜、油脂透亮醇香的腊肉,还有现采的鲜嫩蕨菜、竹笋与酸盐菜、辣椒爆炒,红绿相间,鲜香热辣,回味无穷。

    沩山深处隐匿着一处神秘古洞天,氤氲着空灵气息,是世所罕见的陶艺圣地。

    同行的小美女讲述传说:勤勉爱陶的青年青岩入山采药,误入古洞天。见一白发老者正以出神入化之技制陶。青岩震撼,当即叩首拜师。寒来暑往,他潜心钻研陶土、塑形、火候,技艺日益精湛。学成出山时,仙人嘱他福泽乡里。青岩回村倾囊相授,山民热情学习,窑火四起,青烟袅袅。所制陶器声名远播,商贩接踵而至,沩山日渐繁华。

    然而,一伙贪婪山贼觊觎洞天秘籍,妄图劫掠。村民在青岩带领下,手持陶刀陶棍,守护洞天。激战正酣时,古洞天骤然光芒四射,飞沙走石。山贼惊恐,以为触怒神灵,落荒而逃。

    沉醉于故事,我终于明白古洞天何以成为沩山人虔诚供奉的圣地。

    此行采风,我特意将月形湾窑址留至后面详述。唯有先深入沩山村的历史脉络,知其渊源,才能在解读窑址时,拨开岁月迷雾,领略其深厚底蕴与独特魅力。

    窑址是瓷器焙烧之地。沩山村现存窑址84座,历经宋元明清。月形湾窑址,清末建成,占地约1550平方米,保存极佳,为全国古窑中的佼佼者。

    其阶级窑结构独特:斜坡状窑身由红砖砌筑,6级窑室,宽度一致,长度高度各异。每级单独起券,级间隔墙下设通风口,阶梯状地坪铺有垫底饼,两侧设小门与薪柴口,第6级后矗立4个长方形烟囱。周边窑渣瓷片依规倾倒,形成长达400米、高50米的“废瓷山”,蔚为壮观。

    采集标本以青花瓷为主,少量釉下彩瓷。器形多为碗盘等日用器,纹饰以卷草、团菊、连枝花卉为主,偶见山水。窑具以垫饼居多。

    导游说,当年沩山十分繁华,窑厂达480家,人口过万。戏台、绸庄、饭馆俱全,窑工制坯绘画,商贾吆喝叫卖,瓷器运输船曾是江南独特水景。山间灌木丛中俯拾皆是的碎瓷片印证了这点。从醴陵文友处得知,沩山村兴衰不过60年。1915年,其五彩瓷《扁豆双禽花瓶》获巴拿马博览会金奖。上世纪50年代末,多数工厂迁至醴陵县城,沩山村才重归静寂。

    指尖抚过布满青苔的砖石,岁月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步入厂址车间,在讲解中,匠人忙碌、炉火熊熊、泥坯成器的场景似在眼前重现。目之所及的历史“残页”,无声书写着曾经的繁华与沧桑。

    在窑址观看宣传片,惊悉沩山村奇迹般留存下完整历史风貌。村子有麻家湾、卢家湾等七处传统建筑群,总计123栋古建筑,簇拥于各窑厂周边,构成古韵画卷。

    最具代表性的是月形湾窑主住房(现付带明先生住所)。这座清末老宅保存良好,装饰精美:檐彩绘巧夺天工,泥塑活灵活现。外观素朴,内里冬暖夏凉,是沩山一道醉人风景。

    带着震撼与感慨离开窑址,驱车一段后,沿蜿蜒山路上行,探寻更多隐秘之美。

    枫树坡静卧山间,夯土房与古井散落,溪水潺潺,油菜花金黄,两只毛色分明的洋鸭单脚站立望向我们。

    行走间聊及沩山村的文化。同行的屈老师介绍:沩山非遗鼎盛。醴陵釉下五彩瓷烧制技艺为国家级非遗。民宿文化与瓷文化交融。窑祭风俗世代相传,祈求烧瓷顺遂。沩山豆腐、竹篾、民间舞蹈“星子灯”尽显风情。本地诗词、传说、戏曲、民谣(如“我里满哥哥鬼也哦豁呀”)传唱独特韵味。

    行走在枫树坡的青石板路上,文化话题更显契合。枫树坡是寂静的代名词。穿过石板桥,桥凹槽里水光潋滟。独车轮的吱嘎声仿佛在耳畔回响,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与漫山檵木花遥相呼应。

    枫树坡仍是与世隔绝的自然秘境,原生态气息扑面而来。但闻其已被纳入开发蓝图。当下,我不敢擅动一草一木,也带不走一丝清新古意,只能一次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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