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智勇
儿时,炎热的夏日,吃完晚饭,祖母抬一头,我抬一头,两人费力将一张六尺长、两尺宽的竹凉床,从堂屋抬到房子前面的禾堂里。祖母点燃一支她白天用稻草和香樟树叶扎成的烟把,并将烟把放在风吹来的那个方向的凉床旁边。不一会儿,有着樟脑香味的烟雾笼罩着凉床,凉床周围的蚊子瞬间消遁。
祖母用湿毛巾将凉床抹了一遍后,对我说:“你带上蒲扇到凉床上去乘凉。”
我头朝东躺在凉床上。蒲扇虽在手,我也只是偶尔扇一下。我睁大眼睛,时而看云和月亮慢慢飘移,时而看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眼睛,时而看萤火虫在田野里飞来飞去。眼睛看累了,我就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听稻田里的蛙声虫鸣。田野里吹来的徐徐凉风不仅送来阵阵的花香草香,还将我刚才吃饭时出的满身汗,吹得渐渐地消失了。
祖母收拾好碗筷,一手提着竹椅子,一手攥着蒲扇来到凉床旁边。祖母将椅子紧挨着凉床放着,祖母坐在椅子上,将蒲扇移到离我身体一寸的样子,轻轻地为我扇几下风。
夜渐深,天渐凉,暑热渐退,我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祖母见状,要我上床去睡。我从凉床上下来,与祖母一起费力地将凉床从禾堂抬进堂屋。
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我躺在凉床上数星星。祖母一手提着椅子,一手端着一只装着蒲扇、鞋底和针线的竹盆来到凉床旁边。祖母坐在椅子上,将竹盆放在脚边。祖母拿起竹盆上的蒲扇为我扇了一阵风后,将蒲扇斜靠在椅子上,从竹盆里拿起鞋底和针线。祖母将手中的针在她头上那灰白色的头发里摩擦几下,借着月光纳鞋底。祖母拉苎麻线过鞋底时的“丝丝”声,与田野里的蛙声虫鸣交织在一起,似一曲悦耳动听的音乐,至今还时不时地在我的耳边响起。
祖母可能是在专心专意纳鞋底,我上下眼皮打架时,祖母没有发现。我睡着后,祖母有没有叫我,我不知道。祖母将我抱起来时,我醒了。年幼不懂事的我,醒来后没有从祖母的怀抱里下来,而是装作睡着了,任由祖母抱着。身高不到一米五的祖母,很吃力地抱着我朝卧房走去。祖母小时候缠过脚,一双脚掌缠得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平时走路时就有点摇晃,抱着我走路更是摇晃得厉害。祖母抱着我跨过门槛时,肩膀靠在门框上才能跨过去。
祖母将我抱上床后,为了不让露水打湿凉床,只得一个人吃力地将凉床从禾堂移到屋檐下。祖母将禾堂收拾干净后,才关门攥着蒲扇上床睡觉。
禾堂乘凉虽过去半个多世纪了,我还是念念在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