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元
屋后的广寒寨,古称甘棠山,宛如一柄横亘湘赣边境的青锋。大寨主峰以海拔1088.5米的雄浑刺破苍穹,小寨则以海拔822米的灵秀依偎其侧。两山环抱间,一方数百亩的盆地静卧如摇篮,百余户人家的炊烟在此与云雾缠绵,勾勒出岁月的褶皱。六十公里的山程,丈量着它与县城的距离,也丈量着古朴与现代的时空纵深。这座跨越两省三县的山脉,恰似一位沉默的史官,将边界的风云变迁镌刻进每一道山褶。
通往广寒寨的路,隐匿在水口山的褶皱深处——雷坪峡谷。峡谷中,千年红豆杉群如远古的卫兵,虬结的枝干镌刻着岁月密码;古木遮天蔽日,老藤盘成时光的绳结;飞瀑坠地,化作碎玉千斛;怪石峥嵘,似在诉说洪荒往事。春秋时节,山雨未至,浓雾已如潮水漫过峡谷,刹那间将山峦、林木与田野吞噬,恍若天地初开的混沌;冬夏交替,景致更迭——未及深冬,山风已如战鼓催寒,雾凇为万物披上银甲;盛夏骄阳似火,寨中却凉意沁人,老树下摇扇的谈笑,让空调的喧嚣成了遥远的传说。民国时期攸邑闻人、国民革命军陆军中将丁德隆挥毫写下“扬鞭直指甘棠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寥寥数语,道尽了广寒寨的雄浑与空灵。
山风掠过青瓦,裹挟着千年的回响。风中飘荡着元兵避祸的隐秘传说,激荡着革命年代的枪炮余韵,更奏响着新时代建设的铿锵乐章。门前蜿蜒的公路如时光琴弦,一头系着故土的炊烟,一头连着未来的灯火——如今,它正目送广寒坪、板坑、辽里的乡亲们,为了抽水蓄能电站的蓝图暂别家园。
姐姐家恰好位于抽水蓄能电站上坝建设的核心区域。农历五月初六,在大哥的召集下,我们一大家子人专程回到广寒坪,帮姐姐操持搬家事宜。一路上,拆迁的场景不断映入眼帘,让人感慨万千。广寒寨依旧如往昔般巍峨耸立,云雾缭绕的翠峰仍是那样的险峻而秀美,可山间弥漫的,却是挥之不去的离愁别绪。
走进姐姐家院落,拆卸家具的声响打破了往日的宁静。“哐当”“哗啦”,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它们扑棱着翅膀,在空中盘旋鸣叫;屋角的蜘蛛,如黑色弹珠般,沿着蛛丝弹射进黑暗的角落。那些承载着岁月记忆的陶瓮,曾装满秋收的喜悦,如今落满尘埃;那些刻满年轮的木床,见证了几代人的成长,此刻也被小心翼翼拆解,一件件装上货车,运往山下的过渡居所。
搬迁的队伍沿着门前的老路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水泥路面,扬起细碎的尘土。车上满载着家什,大到衣柜桌椅,小到锅碗瓢盆,每一样都凝聚着主人的心血。人群中,有人频频回望故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有人望向安置点的方向,眼神中透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这一幕,竟与记忆中的故事悄然重叠。
历史的长卷在广寒寨徐徐展开:元朝末年,少许元兵为避明军追杀,逃至广寒寨,藏身山洞,靠着山泉野果艰难求生,最终融入这片山水;近代,这里更是成为革命的摇篮与战场。康王庙(现改为广寒宫)曾是攸县苏维埃第六区的办公场所。1931年,攸、醴、萍三县保安团血洗广寒寨,六位革命群众惨遭杀害,几十栋房屋被焚毁,山民们被迫逃往他乡,两年后才陆续返回重建家园;1940年,中共攸县委员会在广寒寨脚下的山关辽里秘密成立,却不幸遭到国民党破坏,县委书记张兴旺壮烈牺牲;1949年,中共攸县地下工委在广寒寨建立游击队根据地,成功策动国民党“雄狮”部队起义,为解放事业立下汗马功劳。往昔的避难求生、浴血奋战,与今日为发展而暂别的抉择,跨越时空,都饱含着人们对这片土地深沉而炽热的眷恋。
告别搬迁现场,来到板坑、辽里的电站施工现场,扑面而来的是截然不同的火热氛围。大坝虽还未建成,但前期工程早已如火如荼地展开。新修的施工道路如银蛇般盘绕山间,与门前的老路纵横交错,宛如在大地上编织起一张崭新的路网;1200多米的安全检测隧洞,像一把利剑,硬生生贯通了厚重的山体;泄洪隧洞的挖掘声,似大地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撼着群山。施工电线电缆如脉络般向群山深处延伸,塔吊高耸入云,运输车辆在山腰穿梭不息,建设者的吆喝声、机械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建设乐章。站在山关水库坝上远眺,眼前的一切都在为地下电站积蓄力量,不难想象,未来这里将成为广寒寨蓬勃发展的强劲动力源泉。
从项目启动到拆迁安置,短短数年时间,广寒寨正经历着千年未有的深刻变革。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山关村人,抚摸着老屋砖墙,仿佛能触摸到岁月的痕迹;感受着山体传来的温度,那是故土给予的深沉慰藉;聆听着新旧交替的声音,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感慨。这片土地,见证了先民的艰难求生,浸染过革命先辈的热血,如今又将迎来现代化的曙光。元兵的传说、革命的故事,早已成为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而乡亲们带着故土的记忆,毅然迈向新的征程。未来的地下电站,将成为广寒寨跳动的“心脏”,迸发出照亮群山、点亮未来的强劲生命力。
广寒寨的故事,是历史与现实的交融,是传承与创新的交响。门前的老路铭记着每一次离别与重逢,背后的山峰见证着每一次变革与新生。当未来地下电站的电流照亮群山,广寒寨将继续在岁月长河中,奏响属于自己更加壮丽的长歌,那歌声里,定有往昔的坚韧,也有今日的拼搏,更有未来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