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祁《清明上河图》题跋
钟志刚
他是元朝进士高第,却拒仕新朝,甘守清贫三十载,以“不二心老人”自号明志。
他的书法墨迹虽存世稀少,却因题跋于《清明上河图》等国宝而弥足珍贵。
元代遗民李祁,其人如孤鹤般高洁,其书则融汇古意,笔底流淌着忠贞与沧桑。
让我们循着墨痕深处的孤鹤清音,走近这位被历史尘埃半掩的书法大家。
(一)
李祁(1299-1372),字一初,号希蘧翁、不二心老人等,湖南茶陵人。元元统元年(公元1333年)高中进士第二名(相传本为状元,因地域歧视被易次),授应奉翰林文字。不久,农民起义爆发,元朝统治岌岌可危。为就近奉养双亲,他主动请调地方,历任江西婺源州同知、江浙儒学副提举等职。母逝归乡服丧时逢兵乱,茶陵沦陷,避居江西永新,数度险遭戕害,历经艰辛。虽朝廷屡次征召(如平乐知府),他皆因时局动荡未能赴任。明初,朱元璋设礼乐馆征召名儒,李祁以“不二心老人”自号,坚拒出仕,隐居穷乡三十载至终。他不仅以诗文冠绝湖湘——著有《云阳集》,被誉为元末明初湖湘诗人第一——书法造诣亦名重一时。
李祁书法大多创作于文人雅集、诗文唱和与书画鉴赏之时。他早年高中进士,又久仕江浙,与当世知名文人往来密切,诗文书法创作颇丰,却大多毁于兵燹,传世极罕。幸赖国宝级风俗画《清明上河图》等名作题跋上留存吉光片羽,让后人得以窥见其书法艺术的精妙神韵。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公方弱冠帖》(著录于《石渠宝笈三编》),曾为清宫旧藏,钤有“嘉庆鉴赏”“三希堂精鉴玺”“宜子孙”等收藏印章。此纸本行书,全文6行55字,全篇灵动雅致,恰似一首清丽小令。用笔洒脱峻利,提按使转精妙入微,结体工整谨严,线条圆转柔韧,略带章草的高古简拙感,字里行间透露出文人脱俗的胸襟和心静空明的艺术境界。
另一件珍藏于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题跋赵子昂<西成归乐图卷>》,全文6行44字,草书。此作墨韵流转如龙蛇游走,笔锋藏锋时含蓄蕴藉,露锋处锐利劲挺,提按使转间尽显功力,似无声却有千钧气象。行笔至最后的“劣也”二字,笔画缠绕处,犹如万岁枯藤。落款纵笔如飞,有一泻千里之势。
李祁最重要的传世书法,当属题写于《清明上河图》(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上的跋文,全文14行,200余字。
1365年,静山周文府携画前来江西永新上麓书院请其鉴定。确认真迹之后,李祁慨然题跋:“静山周氏文府所藏清明上河图,乃故宋宣政年间名笔也,笔意精妙,固自宜入神品。观者见其邑屋之繁,舟车之盛,商贾财货之充羡盈溢,无不嗟赏歆慕,恨不得亲生其时,亲目其事……”他先赞画艺神妙,描绘汴梁繁华,令人神往;随即话锋陡转,由宋之极盛联想到“天下之势,未有极而不变者”,发出盛世危言,痛切告诫后世君臣“宜以此图与无逸图并观之”,以“忧勤惕厉”之心“长守富贵”。
此作书法笔锋劲健老辣,结字洒脱而内含法度,楷书的端庄与行书的灵动交融,字形大小错落,布局自然天成,书卷气浓郁,是其艺术成熟期的巅峰之作,更是其身处末世、心怀孤忠的真实写照。
(二)
“楷书精湛”,“擅长行、草大字书法,风格遒劲、飘逸而含古意”,“有雅正之音,有华藻之章,无艰涩之态,无鄙野之习”,这是后世李东阳、刘中孚等人对李祁书法的高度评价。
具体而言,其书法艺术特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师古溯源、博采众长。在元代,“摹王拟赵”之风盛行,复古书风成为时代主流,李祁的书法也深受这一潮流的熏陶。观其书貌,出于“二王”门庭,又融汇多家之长。其行书笔画和谐典雅,流畅中见规整,字里行间能捕捉到苏轼的书卷气韵、赵孟頫的典雅风神;草书则汲取唐人怀素《自叙帖》的精髓,多用篆籀,笔笔中锋,去其狂狷而得舒缓从容、瘦劲超逸之风。
二是楷意入行、谨严端庄。元朝时,工整规范的馆阁体已成为科举取士的重要考量标准,李祁能高中进士,楷书造诣自不待言。明代李东阳在《怀麓堂集》中盛赞“李祁楷书精湛”,可惜如今已难觅其楷书真迹。不过从现存书法的楷意入行、横画回锋顿笔等细节来看,仍可窥见其深厚的唐楷功底。
三是融入章草、隶意高古。李祁的书法融入了章草用笔和隶书笔意,以其《公方弱冠帖》落款的“李”字为例,最后横画保留“波挑”痕迹,使笔画有古朴张力,丰富了笔法层次与历史纵深感。这种将隶书元素巧妙融入行书创作的手法,不仅展现了他对不同书体的精湛驾驭能力,更赋予作品独特的艺术魅力。
如果对李祁存世的书法作品进行风格比对与剖析,其艺术风貌的演变轨迹清晰可辨:
早期作品尽显谨严之态,运笔如“狮子捉象”般精准沉实、一丝不苟,墨色润泽饱满,布局规整有序,风格温润典雅,恰似春日繁花,蕴含着文人雅士的含蓄韵致。
《题跋赵子昂<西成归乐图卷>》则突出随性自然,肆意舒展、跌宕起伏。其间多处破锋燥墨,非但未损其美,反而增添了几分独特的意趣。
《题跋<清明上河图>》则笔锋老辣遒劲,笔墨流转间,隐隐透出沧桑孤寂之感,尽显浑厚苍凉之态,臻于人书俱老的艺术状态。
创作于不同时期的三件作品,以不同的艺术笔触勾勒出不同生命阶段的独特印记,既能展现出李祁书法艺术风格的多元,也能窥见其不同阶段的心境与性情,感受其艺术探索的心灵轨迹。
(三)
中国书法推崇“书以载道”,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苏轼《寒食帖》无不是将人文情怀、生命感悟倾注笔端的千古绝唱。李祁的《题跋<清明上河图>》,也正是这样一件“书文并茂”、直抵“载道”境界的难得佳作。
从这篇短短200余字的跋文中,我们不仅可以窥见李祁书法的笔墨技巧与艺术因子,更能透过横竖撇捺的律动,窥见笔锋流转间的万千气象;透过浓淡枯湿的墨韵,把脉书者的心境起伏;透过承载内容的文本,领悟书家蕴含的哲理情思、人生感悟……
李祁身处风雨飘摇、故土沦陷的元末明初。他一生恪守名节,言行举止皆以礼义为准则。平日里与人交谈,字字不离君臣之道,尽显儒者风范。元朝覆灭之际,每闻元军溃败,忧愤难平,常常食不下咽。谈及家国之事,更是悲从中来,涕泗横流。
当李祁提笔为描绘北宋繁华的《清明上河图》题跋时,画中的笙歌鼎沸在他眼中尽是泡影。这位饱读诗书的儒者,将对故国将倾的无尽悲愤,化为冷峻的历史洞见。他援引《周易》哲理,在跋文中发出振聋发聩的盛世危言,字里行间蕴含的孤臣赤子之心与深沉的历史忧思,与遒劲老辣的笔墨浑然一体,成就了这篇“书以载道”的典范。
明洪武五年(公元1372年),年逾古稀的李祁遭遇兵乱。当兵匪的屠刀无情落下,这位前朝进士,最终以生命为那个消逝了的王朝,谱写了最后一曲悲壮的挽歌。
李祁常以白鹤自喻,这一意象有助于理解其精神境界、生命情怀与忠贞气节。他曾于友人画作上题绝句二首,其一云:
浩浩沧波天四围,秋风一鹤夜来归。
只应梦里闻长笛,知是年时旧羽衣。
诗句中,孤鹤在苍茫天地间归返,梦中的笛声与旧时的羽衣,渲染出世事沧桑、物是人非的境况,也勾勒出他对往昔的追忆与坚守本心的执着!另一首《和咏鹤》,同样裹挟着一股难以名状的人生况味:
几年养就丹砂顶,竟日闲梳白雪翎。
万里壮心原自许,九霄清唳好谁听?
这隔世的清吟,道尽了他的孤独、壮怀与坚守。诚如西汉扬雄所云:“言,心声也;书,心画也。”李祁存世的墨迹虽少,但那笔锋流转间,分明是一只孤鹤在历史长河中的清唳,是其忠贞气节与生命情怀最真实的铭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