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德林
初夏的傍晚,饭后与妻子和小儿文锐一道沿小区步道散步。步道旁的灌木丛里有微弱的黄绿色亮光,一闪一闪,犹如星屑跌落凡间。凭经验,我知道那是一只萤火虫,一种小时候镌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萤火虫就像夏天的信号灯,萤火闪烁就意味着热闹繁盛的夏天来了。儿时的初夏入夜之后,起伏的稻浪里、院坝边的草丛里,总有星星点点的萤火闪烁。
那时,尚不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的绝美诗句,我们一群儿时伙伴飞也似地奔将过去,仅以捉萤火虫为乐聊以度夏。捉到萤火虫后,用小玻璃瓶装起来,放在桌子上当“照明”灯具,还煞有介事地拿本娃娃书(小人书)看,仿佛自己就是课本里那位车胤。第二天早上醒来,玻璃瓶里一只萤火虫也没有,像是做了一场“囊萤映雪”的梦。“萤火照夏,五谷丰登”,多半是大人们趁我们熟睡,拿到前面的稻田里放飞,寄予了对丰收的美好期盼。
时光悄悄流逝,我也经历着求学、工作、成家、生子的庸常人生。萤火虫成了残存的记忆,微弱光亮被城里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明亮耀眼的街灯所取代。文锐到教数之年,除了带他去以萤火虫为噱头的网红景点看过外,在日常生活里从未见过萤火虫。
如今在城里的小区附近发现萤火虫,无疑像发现了一块新大陆,我们一家三口自是异常兴奋。于是,顺着微弱的光亮蹑手蹑脚地寻摸过去。一只身体纤细,体色呈黄褐色的萤火虫,停驻在一丛小叶黄杨叶片上,腹部一闪一闪,泛起黄绿色萤光。我张开双手,轻轻地将萤火虫合拢于掌心。我让文锐合拢双掌,将萤火虫放进他的掌心,只留一条窄缝。
被困在掌心,萤火虫不再发光了。文锐焦急起来,一个劲地问:“萤火虫是不是死了?”我回答说:“可能萤火虫突然被捉住,受到了惊吓,暂时不会发光,过一会儿应该就会重新发光,你要耐心一点儿。”果然,过了一会儿,萤火虫又开始闪烁着黄绿色萤光。文锐扑闪着一双黑亮大眼睛,一会儿瞅一眼掌心,一会儿瞅一眼天空,开心地说:“萤火虫一闪一闪亮晶晶,好像天上的星星。”
回家路上,文锐小心翼翼地捧着萤火虫,一边看着手掌,一边盯着路面,短短几百米的路程,竟然走了近半个小时。
到家后,我找了一只空的矿泉水瓶,正准备将萤火虫放进去。“别放进去!”文锐急切地喊道。我问:“怎么啦?”“我们去把萤火虫放了吧,它本来就应该生活在大自然里!”文锐望着我手心里的萤火虫,不容置疑地回答。
文锐从我手里接过萤火虫,轻轻地放在门前小径的花丛上。“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萤火虫在花丛上稍作留驻,忽地振翅而起,黄绿色萤光一闪一闪的,先是低低盘旋,继而越飞越高,融入夜空之中,若一颗星子挣脱了大地,回到属于自己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