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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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伍一俊

    每次经过街角那家水果店,远远便能闻到混合着各种水果香气的味道。那是一种馥郁的、带着甜蜜诱惑的气息。我常不自觉地踱步入内,来自热带的、北方的,甚至是远渡重洋的异国珍果,挨挨挤挤堆叠在货架上。而我,总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橘子。于我而言,它承载着一段特别的记忆。

    上世纪80年代初的小城,物资匮乏得很。橘子,这种温润水灵南方果实,对于当时在北方生活的我而言,是一抹稀罕的亮色。平日里,家里鲜少买橘子,偶尔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瞥见,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心里满是渴望。

    那时,我刚上小学,起初在家门口父母单位的子弟小学读书。后来,为了能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母亲费尽周折,将我转到了市内的一所重点小学。从此,上学的路变得漫长。天刚蒙蒙亮,我就背着书包出门,走过三条街,途中还经过一段铁轨,偶有绿皮火车和满载货物的列车驶过。铁轨旁铺满碎石子,硬邦邦地硌着脚底的旧布鞋。我喜欢听那“嗒—嗒—”的脚步声,单调,却踏实,像唯一的伴。

    一个深秋的早晨,我照例沿着铁轨走。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忽然,一点扎眼的橙黄跳进眼底——就在枕木边的碎石子上,躺着一枚橘子。我猛地站住。它那么圆润、饱满,表皮油亮亮的,红橙橙的,像是把清晨那点微光都吸了进去。心口突突跳了几下,手指头下意识地蜷了蜷,禁不住咽了下口水,舌尖仿佛已经尝到那酸甜的滋味。

    可就在快要触碰到橘子的时候,手却僵在半空。父母老师的话沉沉压在耳边:不是自己的,不能拿,捡了跟偷没两样。脚像被焊在碎石子上,挪不动。眼睛死死钉在那抹橙黄上。“万一……万一人家回头来寻呢?”这么想着,手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来。狠狠心,扭过头就走。可每走一步,都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那是橘子的 “目光”。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我几乎是跑向那段铁轨。心提溜着,远远就望见了——它居然还在!颜色似乎黯淡了一点点,却依旧固执地躺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我,又像是在考验我。我又钉在那儿了。“这么久……怕是没人要了吧?”心里有个声音嘀咕,“再放下去,白白糟蹋了。”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它光滑的表皮,那细腻的触感,勾得我舍不得松手。能拿吗?该拿吗?脑子里两个小人儿打架,最后还是空着手站起来,一步三回头,走远了。

    又一天清晨,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刺得人有些恍惚。远远地,我就望见了枕木旁那一点黯淡的橙黄。心倏地一沉,紧走几步去看:它还在,却彻底蔫了,表皮皱缩,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像个被遗弃的小小灯笼,蒙着尘土。这回,没有太多犹豫,我弯腰拾起了它。剥开时,干涩的橘皮发出细微的、碎裂般的脆响,里面的橘瓣干瘪得不成样子。我仍不死心,掰下一瓣塞进嘴里,果肉干涩得如同棉絮,嚼不出半点汁水,反倒泛着酸涩的腐味。我狼狈地吐掉,嘴里心里,都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滋味。

    蹲在冰凉的碎石子上,望着远处铁轨的尽头,我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不是自家的果子,吃着也不甜。”站起身时,风掠过铁轨。那一刻,脚步意外地轻快,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也来到了南方工作、生活,橘子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可我还是常常会想起那枚橘子,想起铁轨边那个犹豫徘徊的小女孩。人生路上,这样的“橘子”何其多啊。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某个岔路口,鲜艳,诱人,考验着脚步的方向。而那枚橘子,永远留在了记忆的铁轨旁,轻声提醒着我:有些东西,不拿,才踏实;有些路,走正了,才能走得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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