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高考有关的日子

  • 上一篇
  • 下一篇
  • 谭德宇

    三十年后很多次,努力搜寻当日最后一次走出校门的情景,却几乎想不起来。

    只记得离开时,我背着一个蛇皮袋,日光照在旧衣衫上。那天,路旁石榴花落了满地,我头也没回。

    昨日,附近的同学高考结束后都走了。新市的文同学单车坐垫被偷,他仍坚持站着蹬回家了。只有我们这些偏远地区人士,仍滞留学校。晚上在老陈处吃了一碗饭,菜里仍然没有油。此人扼守要津,每晚提篮在宿舍门口卖烧饼。学生中多有奸人,故意掏出大量一毛纸币。当他手忙脚乱数钱时,早拿烧饼跑了。

    1

    1990年秋天,校园道路两旁的广玉兰开得又大又白,我们升入高三了。教室从后栋搬到前栋,红砖屋子的一楼。听闻邻班某女生不参加高考,要去美国了。女生返回学校与大家辞别,很多人特意去看未来的美国人长什么样子。他们回来说,此去美国真的挺远,比县城到柏市还远。

    一位艳丽的女生,好像已办好到某单位上班,每天踩着高跟鞋来上学。总爱迟到,报告后身形一扭一扭,袅娜地到达自己的座位。理科班的同学大多是热血青年,搞得楼上如野猪经过,一周罢课几次,一会说这个老师不行,一会说那个老师不行,实在热闹极了。

    2

    两周后,突然又换了一间教室。在二楼,横向,可容九十人之众。班主任气宇轩昂,神气活现,戴着茶色眼镜,穿着汪峰同款皮裤——这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攸县街头颇为少见——裤裆总是开着,据说是每天赶时间上班,猛踩自行车所致。上课从不带书,拎着一本旧教案,拿起粉笔信手在黑板上画各国地图,无一修改。

    语文老师穿长袖白衬衫,里着红背心,黑长脸,疾恶如仇,性如烈火,是个老派硬汉。怀着恨铁不成钢的悲愤感,课堂上走个不停,一边讲课,一边骂人。稍不如意就暴走,最惊世骇俗的名言是:你们这群造粪机,你们这群造粪机……

    点名背诵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怒号……”“滚!”我刚开口,一闷棍打来,便赶出了教室。刚走几步,忽闻身后有人呼唤:哎,等等我。瓦兄笑嘻嘻款款而来:我也被赶出来了。这个上午,我们在后山吹松风,听水声,顺便缅怀了一下柏市乡贤,拜谒了老校长张德光先生之墓。

    3

    贼人辈出,如过江之鲫,每晚都上演猫鼠游戏。一个隔壁班同学正爬水管准备上楼,被巡逻人员发现,手电强光照射,将此君钉在水管上。老师生怕他失足坠落,柔声安抚:慢点慢点。更有猛士夜间发功,在食堂墙上轰出大洞,拉来平板车,取了鸡蛋大米,扬长而去。后新市网岭场上多了几名学生模样的摊贩,提着铁桶,吆喝着卖鸡蛋。

    校内贼人主要搞吃,倒有几分情有可原;校外剧盗却是无底线无节操,亦无厘头。晚上睡着睡着,箱子不见了。后来搞得同学们每晚虎视眈眈,枕箱待旦。也有裤子丢了的,第二天光着腿在围墙外才找到。有时周末宿舍洗劫一空,墙上用牙膏写下:某某到此一游。某次节假后,课桌全被暴力开锁,一漂亮女生两盒饼干被吃光,一张托腮玉照被取走。这些家伙还喜欢搞心态,课桌里如有收获,则留纸条“你考得上”;如是空的,就写“你考不上”。

    4

    这一年,换考试科目一次,换任课老师七名,换班级两次,换班主任两次,换教室两次。开始沿用原政策,实行文理分科,上了三个月文科班,学了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学着学着,突然有人说,要不我们改个革吧,分文史、地矿、生化、理工四类。选了文史类,考试科目是语文、英语、政治、历史。是的,你没看错,不要考数学!高三第一个学期结束,我们终于确定了考试科目。这场改革之无厘头,堪比偷裤子、撬箱子的毛贼。

    我们这群91届毕业生,在这场改革中,就像被嬴政征发修长城的服役者,绳索捆缚,行于暴雨之中,满目茫然,一脸麻木。

    5

    班主任老师在商店门口招手拦住我。我这情商负数的人,居然无礼回答:干什么?他很生气:什么干什么,我跟你说,你努力学,肯定能考上。原来同学们之前搞群众运动,联名弹劾,要求罢免这位老师。我这种思想落后的游离分子,几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自然未能共襄公车上书的壮举。估计老师知道此节后比较感动,用鼓励来回馈当日不杀之情分。

    这似乎也是三年来仅有的一次来自老师的安慰和关怀,这些许善意就像学校食堂旁那个井水龙头,虽然不多也不够,但能给干渴的学子带来甘甜。

    6

    高考前夜,星空浩瀚,想起前路渺茫,不禁自伤,居然一夜不眠。语文考试前昏昏沉沉,魂飞魄散。凉江贺同学的父亲来学校看望,从口袋里掏出几根人参。幸得贺同学分我两支,一边嚼着一边考完。

    考生中也有复读生,这些家伙平常胆子大,面皮厚,看到有老师在操场办酒席,经常翻围墙进来,混入其中蹭吃蹭喝,推杯换盏。

    但面临高考,他们承受非常沉重的精神压力。一位考生,几天吃不下饭,连喝几瓶补脑汁,结果把自己干翻了,直接从考场抬到医务室抢救。英语考试最后十五分钟,突然一阵妖风,将一考生答卷卷起,俨然直奔窗外之势。考生哭喊着,满考室张牙舞爪捉拿,总算在窗玻璃上摁住,结果卷子揉烂了。待换得新卷,时间紧迫,那位考生边填边哭,啜泣之声,惊心动魄。

    公布成绩前晚,邻家兄弟带一凉席来到学校后山,卧听江水呜咽,辗转难眠。成绩公布后,拔腿就跑:考中啦,考中啦。跑到三公里外的车站,心中惴惴:我会不会看错啊?备受煎熬后,又跑回看公布栏。

    7

    每个人都有一个进不去的母校,穷尽口舌无济于事,就是不让进。想挣扎一下:我们家几代都在这里求学,看看行不行?不行!偶有一两回,蛰伏于老友的黑车上,偷渡入校园。看看来往红男绿女,意气风发,却不认得一个人。

    8

    天地间的风不停刮,吹绿攸水两岸芳草,也吹落灵龟峰的香樟黄叶,从白又到黑,从南又到北,催生也催死。只是这风太大了,将这校园里关于1991年的人和事,全部吹得个干干净净,连同汪国真、席慕蓉的诗,三毛的撒哈拉故事,齐秦的《外面的世界》和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