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人 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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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谭圣林

    老家回龙仙天上飞的鸟都晓得,酒,就是桂林舅舅喉咙管里那口气,万万断不得。

    进门看脸,桂林舅舅却是进门看酒。你茶叶泡得再飘,馓子兰花根码得再高,肉鱼蛋豆腐调摆得再鲜,若是没上酒,绝对差评。

    桂林舅舅每次来串门,扯谈,或者帮着劈柴、整农具,快到饭点,抽身说走。母亲挽留,不走不走,添碗添筷的。桂林舅舅说,回去还有几箩筐的事要做嘞。母亲转身对父亲说,你去舀壶水酒,我去烧火炒菜。脚步已经跨出门的桂林舅舅欣然掉头,落座上席,那几箩筐的事都不是啥事了。

    “好好好,有了有了,满了满了。”给桂林舅舅筛酒,他总会象征性地伸手挡一挡,且不停地回应这句口头禅,客套仪式感十足。

    读书人经常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桂林舅舅才不信,他的逻辑是,仅有水和土,营养哪里够得上,没得酒,一身再好的皮囊,也会生锈,会起霉。

    在他眼里,只要是流动的东西,都蕴含酒一样的力量。流水,转动一座山;流云,推动一片天;酒精在血管里循环流动,直叫人牛气冲天。

    牛皮当然不是吹的。别人小二两后,晕晕乎乎栽瞌睡。桂林舅舅不一样,酒菜穿肠过,仿佛打了鸡血,任督二脉通,力拔山兮气盖世,挑砖上高墙,担谷下高坎,如履平地,收放自如,丝毫不乱方寸。有几回,集体林场伐木出山,一等劳力偏少,桂林舅舅展开身板,大喝一声“嗨”,两根碗口粗的长杉木左右交叉着压上了肩,健步如飞,看得旁人连连咂舌。直到酒力渐消风力软,桂林舅舅趴在山脚下,咕嘟咕嘟喝饱一肚子山泉水,解渴解乏。

    喝酒的人有一千个故事。桂林舅舅与舅妈结婚,也是酒结的缘分。

    县里组织村民出工,修筑大跃进水库。住在山脚下用几根树料和彩条布搭起的工棚里,桂林舅舅恰好和来自沙窝村的尹老倌挨在一起,酒味相投,一个吃酒如吃水,一个吃水如吃酒,各自从家里带过来一塑料壶水酒,10斤加10斤碰碰碰,干干干,三天即报销一空。

    雨后天晴,山谷里冒出一股野蘑菇的清香。尹老倌说,散装白酒一斤卖一块钱,野蘑菇一斤卖得两块钱嘞。话未说完,桂林舅舅眼前发光。中午收工休息,桂林舅舅与尹老倌戴上斗笠,钻进茂密如巨伞的树林,在腐败的枯叶中,在腐朽的树干上,采得一朵朵胖乎乎鲜嫩嫩的蘑菇,一个小时的样子,两人就采了一大袋,提着沉手。桂林舅舅一阵暗喜,手里仿佛提着一大桶老酒。

    来到龙潭边,两个人准备就着几块石板坐下来,抽根烟歇口气。忽然,仿佛有一阵山风乍起,啪的一声,尹老倌的斗笠已经飞到龙潭水面。尹老倌惊魂出窍。原来,是桂林舅舅一个铁砂掌掀飞了斗笠。

    定睛一看,那浮在潭水上的斗笠隐隐有丝丝动静,一条黑不溜秋的毒蛇在斗笠上蠕动着小蛮腰,悠哉游哉。尹老倌汗毛倒竖,惊出一波虚汗,这才想起,刚才在树林里,只顾得采采采,树顶上穿行捕虫的飞蛇落到斗笠上浑然不知。尹老倌恍若噩梦,两条腿像打摆子样的折回工棚。

    采的蘑菇卖钱买酒,喝得心跳如蛇跳。一年后,跃进水库筑坝蓄水完工。尹老倌主动开口,邀请桂林舅舅回家喝几餐踏实酒。自然,蒸腊肉、炒鸡蛋、盐辣椒、霉豆腐这样的下酒菜闪亮上桌。一来二去,倒酒的女儿倒进了桂林舅舅的怀抱,尹老倌做了尹丈人。

    嫁给桂林舅舅,等于嫁给了酒。结婚后,舅妈年年有个雷打不动的事要做,碾糯谷,洗木甑,清坛子,蒸水酒。蒸酒磨豆腐,称不得老师傅,总难免有酸坏走味的,桂林舅舅从不挑食,照单全收。

    岁月如酒,越老越香。桂林舅舅活到老,喝到老,喝得汗毛孔里冒酒气,喝得肚子里开了条大酒槽。不问西东,只要桂林舅舅一屁股坐下来,旁边的大黄狗都被酒气熏得打喷嚏。有人背后讲他是行走江湖的酒精。

    有一次逢圩,桂林舅舅在南门口一小酒坊门口闻到酒香,脚步立马迈不动了,于是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钱,买了三杯白酒,咂嘴过瘾,把酒慰风尘。店老板见他喝寡酒,送了一碟花生米增香助兴。桂林舅舅一触即发,觉得肚子里还有提升发展空间,于是,又加码两杯烧酒,硬是喝出了武松要过景阳冈的架势。

    骑着单车回家时,经过一个长坡,空挡放溜,龙头撞中一块石头,翻了个孙猴子样的筋斗,裤裆破开,脑壳出血,差点见阎王老子去了。三个崽女赶过来救急,尴尬之余,自然也会加餐一节年少的教训年老的小课。桂林舅舅佯装迷迷糊糊,心里却在纠结着一个喝酒的问题,到底是饭盖酒吃不醉,还是酒盖饭吃不饱呢?

    不到六十不备棺。但是桂林舅舅酒事频频,不是栽入水湖中,摔到石坎下,就是刮蹭车门边,困在茅草窝里,为防不测发生,三个崽女提前给桂林舅舅备好了安身容器。桂林舅舅倒也淡定,他对三个崽女说,我要是哪天死了,寿棺里可以不铺砖,难得抬上山,可以不放垫背钱,免得浪费酒钱。你们要是有孝心,买两瓶酒放在我嘴巴边,记得,放在嘴巴边,要不然,喝不着,喊你们也听不见。

    舅妈哭笑不得,怒斥,酒就是你脚上的筋,酒就是你血管里的血,一身的酒精,干脆点把火,烧了,炸了,算了。桂林舅舅回怼一句,民以食为天,酒是天老爷,骂不得嘞。

    桂林舅舅虽然只读过小学一年级,但是脑瓜子灵光,五音全准,打得一手花样锣鼓。自然而然,左右吹鼓手成了杠经的酒搭子。

    打钹的金来满爹倚老卖老讲,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桂林舅舅不愿扮矮,说,我吃的酒比你吃的空气还多。

    敲大锣的愣子老表补一句,我过的坳比你过的桥还多,桂林舅舅添一句,我过手的坛子比你过手的碗还多。

    吹唢呐的龙眼子“倒打一耙”说,你吹的牛皮比我吹的曲子还多嘞,桂林舅舅反将说,你走的调比我走的神还多嘞。

    哈哈哈哈哈,众人笑喷。

    老家回龙仙地名传说里有龙有仙,那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大神,桂林舅舅这样的酒仙,才是带发消费拉动GDP的真神。

    桂林舅舅在田里战过“双抢”,山上斗过毒蛇猛蝎,却最终斗不过病魔。因为身体各个部件在酒精长期浸泡下加速老化、失灵。桂林舅舅在床上躺了大半年。酒,当然也只能忍痛割爱,确切地说,是割肉,割魂。

    临终前,桂林舅舅突然对几个子女说,脑壳晕,肚子疼,赶快拿瓶藿香正气水来。这是桂林舅舅几十年来的常规做法,遇上身体不通畅,喝一瓶藿香正气水,逼出一身汗痧,似乎就舒坦了。

    桂林舅舅坐起,接过藿香正气水,开盖,放在两个鼻孔前徐徐移动,细细地闻着,仿佛在品尝、回味、留恋人间绝味,沉浸于至乐无乐中,然后,双眼如陶醉般,渐渐合拢。

    原来,藿香正气水含有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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