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映在群山之间的沩山古村落
周慧文
花时微雨,撑一把伞,在群山怀抱里,在鲜花嫩叶中拾掇旧瓷,探访矿洞,遥念豆腐,走走停停,逍逍遥遥。
从红墙红瓦的村部一出来,就拐进了一条窄窄的、黑石板古道。
这样一个清明前夕雨纷纷的时节,最先让我感受到“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是这一溪丰足清澈的山涧水。在这春山苍苍的脚下,春水漾漾,一路蜿蜒,一路欢呼,一路生歌。时而陷入深窝,时而抵入浅滩,时而撞击石板,时而摔向旧瓷……
“去醴陵捡瓷”,1元钱可买个花纹鲜艳的大茶杯,确实如同“捡”,用长沙话说是“捡了篓子”;去堆积如山的次品瓷器中,寻到一件稍有点瑕疵的碗,是真的捡,会有些许喜悦,但也兼有点点遗憾。可此时眼前大小不一、新旧不一、颜色不一的瓷片,星星点点地镶嵌在道路两旁的石板上,在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路面,闪闪烁烁地引导着我们往里探寻。
“瓷片不下地、不下河”的窑业管理制度,让沩山的山顶、山腰、山间、山涧,到处都是泥土中包裹着的旧瓷片,站直身子伸手从山腰的黑泥土里抠出一块旧瓷片,揉捏着其中的尘土,会想:这里到底是先有了山,再被破瓷覆盖了?还是先把破瓷堆成山,再历经风霜,被一层一层灰土掩盖?
几百年风雨的沉积、酝酿、勾兑,旧瓷与山土已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们共同养孕着山上的花草树木,这不,红艳艳的杜鹃花,深蓝深蓝的风信子,纯白纯白的檵木花……正在竞相绽放着。山上的桑树、梓树以及各种各样的杂木好像都只需泥土,哪怕贫瘠点,也扎根如此,共享雾霭、流岚。
走着走着,忽见一小层特别浓密的绿色东茅草叶。同行有人诡异地一笑,说:“拨开绿叶,会有惊喜。”惹得我们这群人,站在原地不动,好奇心却又驱使我们不断地怂恿着他人前去一探。最终有一胆大的为了满足大家的好奇心,走上前用双手拨开绿叶,一股冷冷的寒气好似远古时期就在这里沉积,突然被打开了口子,朝我们全身袭来,让洞口的我们从头到脚打着寒战。这是一处废弃的采泥矿洞,在沩山村,这样的矿洞很多,有的已完全荒废,有的依然被村民所利用,如一处洞,在夏日炎炎的时节,成为他们天然的冰室。还有个大矿洞口,成了村民办农家乐的“风水宝地”。酷暑难耐时,远道而来的客人,坐在这清清凉凉的洞口,吃着沩山豆腐、沩山糯米饭,好不惬意。
我们用中餐的农家小院有两栋房屋,一高一低错落于山腰。主人不仅想尽量维护原有的自然生态环境,而且是个非常懂情调爱浪漫之人。在绿叶繁茂的藤架里拾级而上,两边的地面都绿草如茵,直到大厅门口都绿油油的。这就令我很是惊喜了,因为我们乡村里如果在一块地上建两栋房,一般都会平行地建于同一高地,而且房屋的前坪一定是白晃晃的水泥地。这么别致、有创意的建设肯定是近几年才为之的。听说主人一家本是住在月形湾古窑对面那夯土老屋里的,如今经济条件好了,想改善居住环境,可为了响应政府号召,保护古建筑群,他选择了在保护区外新建房屋。尽管新、老居的距离也就两公里远,可安土重迁的老人们会有多么伤心?恋旧情深的中年人会有多么不舍?
当我们看到一栋栋以窑砖筑基、墙体夹杂着各个时期的陶瓷碎片的老房子,大多门上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时,我们问同行的村干部,“这些房子的住户都哪去了?”村干部说:“有的到城里买房住了。有的在外面建房了。”我想,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每户人家在搬离时,都应该纠结过,不舍过,伤心过。
“古建筑绝对是一个宝藏,越往后越能体现珍贵!”这是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当年为保护北京的古建筑和城墙奔走呼号时所说的话,也是我们人人都认同的观点。那么,沩山村这条历史底蕴深厚的小山冲中,村民究竟是坚守故土还是选择搬离?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需要良知与信仰来指引。同样,政府的抉择是传承历史还是推动创新?这是一对矛盾,需要眼光与担当来平衡。
在沩山村,昔日“吱吱呀呀”驮着竹篓子包裹着瓷器的木制独轮车已隐于历史的尘埃,而被重重的独轮车经年累月在青石板中碾压得深深的凹痕还在。今天,踩在凹痕上的当地居民和外来的游客,来此既可寻莹润透亮的古瓷,也会与眼前田地里大片大片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儿,一起等待着一场和煦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