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陵陈仁子的刻书往事

当地村民收藏的东山书院刻印版，字迹依稀可见

北京图书馆馆藏的东山书院刻本《梦溪笔谈》

舒怀 罗逸群

“遗子千钟粟，何如一屋书。”这是哲人的爱子观。宋代茶陵陈天福不惜钱财教子读书，其孙陈仁子倾囊办书院嘉惠士人，不但使子孙成大器，而且传承了传统文化，成为我国文化史上的佳话。

陈天福，幼小知书达理，颇负才名，但科场不济，未能成就功名。青壮年时致力农商，家境渐丰。但他并不做守财奴，而将钱物用于救济乡民与教育后代。一方面，他扶贫救孤，粜米济人，凡乡邻有求必应，人称陈长者；另一方面，他聘请名师严教子孙，希望儿孙辈能光宗耀祖，振兴一方文化与教育。

陈天福生有三子。长子兰孙，字季方，宋淳祐十年（1250）进士，任户部左曹官。次子桂孙，字季云，漕举，登侍郎。三子辰孙，漕举。桂孙有子二，长子名正子，字德甫，登仕郎；次子名仁子，字同甫，南宋咸淳十年（1274）漕试第一，中进士。

陈仁子极负才名，中进士后本想一展才华，实现胸中抱负，恢复大宋江山，无奈不到五年，南宋灭亡。为保文人气节，入元不仕，隐居故里茶陵城郊东山，筑东山书院，因号古迂，故又称“东山书院”为“古迂书院”。他在书院聚众授徒讲学，潜心著书立说。在办书院，做研究的过程中，深感图书的重要，所以，陈仁子一方面办教育，另一方面致力于刻书事业。根据我国出版史料及地方志记载，他以刻书规模之大、刻书之多、印刷之精著称于世，成为元代著名私家刻书者之一。在元代严密控制文化的氛围下，陈氏实为湖南刻书第一家。

传世《文选》

关于茶陵东山书院之历史，嘉庆版《茶陵州志》卷一三有记载：“东山书院在州东北，宋进士陈古迂，名仁子，读书之所，遗址存。”同治版《茶陵州志》卷一六云：“陈仁子，博学好古，辑《文选补遗》四十卷，营别墅于东山，人固呼为东山陈氏。”

叶德辉在《书林清话》卷四中，对陈仁子东山书院刻书一事记述甚详。“有名为书院，实为私刻者，茶陵东山书院、陈仁子古迂书院大德己亥三年（1299）刻《增补六臣注文选》六十卷，清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著录为明翻宋本。大德乙巳九年（1305）刻宋沈括《梦溪笔谈》二十卷，见丁志（即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无年号刻《文选补遗》四十卷，见《天禄琳琅》，云：目录后有茶陵东山书院刊行本记。”叶又在《书林清话》卷四《元私宅家塾刻书》中说：“古迂陈氏家塾刻《尹文子》二卷，见张志（即清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云宋刻本。按此疑刻《六臣注文选》之陈氏古迂书院，张志列入宋本，误。”

这里可以看出，本来是陈仁子所刻的《尹文子》，到了藏书家张金吾的手中，却误认为宋刻本。这一方面是张氏爱日精庐所藏之《尹文子》，系书贾抽去序跋书牌，伪作为宋本出售，使张金吾这位著名藏书家上当受骗；另一方面也说明陈仁子古迂书院刻印之精湛，成书必精品，可与宋本媲美，使张金吾这位善辨版本的老眼，也确认为是宋本。

陈仁子东山书院所刻之书，究竟有多少种多少卷，目前尚无定论。据历代诸家书目记载和现存传本统计，有《增补六臣注文选》六十卷、《梦溪笔谈》二十六卷、《文选补遗》四十卷、《新刊续补文选纂注》十二卷、《牧莱脞语》二十卷、《二稿》八卷、《尹文子》二卷、《说苑》二十卷、《迂褚燕说》三十卷、《韵史》三百卷、《唐史巵言》三十卷、《叶石林诗话》三卷、《考古图》十卷等十三种。

“《文选》烂，秀才半。”《文选》为历代文人士子必读书，也是从事学术研究或科举仕途必经之门径，但历代辗转翻刻，真本难见。陈仁子为宋代遗臣，搜集历代善本，将梁萧统辑，唐李善、吕延济、刘良、张铣、吕问、李周翰所注之《文选》真本刊刻传世。此书成于元成宗大德三年（1299），刊刻精良，所印复本不多，传本罕见，现仅有北京图书馆珍藏九卷，已收入《中国古籍善本书目》和文物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刻版图录》。此书明代洪梗平山堂有仿元刻本，仍以此本为底本，正文仍为六十卷，故行款悉依原本，后附陈仁子辑《诸儒议论》一卷。

傅增湘在《藏园群书经眼录》中，对该书也有详细记载，足见它在《文选》流传过程中起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本书甚为稀见，为元代湖湘间惊人秘籍，当为中国典籍之瑰宝。

孤本传奇

元大德九年（1305），陈仁子东山书院著名刻本为《梦溪笔谈》。该书为蝴蝶装，别具风格，传本甚为罕见，今仅北京图书馆珍藏一部，为海内孤本。陈仁子刊刻的《梦溪笔谈》印纸很有特色，近年在北京经造纸专家反复鉴定分析，认定为特制皮纸印造的，纸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石灰质，具有防潮、防蠹、防霉等作用。此书传世已有七百余年的历史，但其用纸宛如新印，毫无霉蠹现象。

《梦溪笔谈》的北宋刻本，早已亡佚。南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扬州州学刻本，入清后也散佚无存。因此，现在珍藏于北京图书馆的元大德九年（1305）茶陵陈仁子东山书院刻本，当是海内外最早的《梦溪笔谈》存本。此本原为元、明两朝内府内阁藏本。开卷有“东宫书府”、“文渊阁”两方朱印，弥足珍贵。入清后，该书又成为著名藏书家汪士钟“艺芸精舍”珍藏之秘本，书中钤有“汪士钟印”白文方印。嗣后散出，辗转流落香港，为香港某收藏家所得。1956年，该收藏家拟将一批古籍善本拍卖，是书也在其中，当时海外一些国家和地区蠢蠢欲动，拟重金购买，周恩来总理得知后，拨巨款收买此批国家善本回国，并交由北京图书馆保存。

陈氏家塾刻本《尹文子》，现也为海内孤本，今藏于北京图书馆，其用纸甚为考究，印刷也很精良。元大德年间所刻《说苑》，虽有残缺，但也是惊人秘籍，今只有北京图书馆藏有一部。周叔弢《弢翁藏书题识》中云：“余曾见大德壬寅（1302）陈仁子所刻《说苑》残本十卷，旋为书贾撤去目录以充宋刻，盖其刊印精美，不亚天水旧椠。顷始辗转求得所撤之页，有仁子跋语，不载集中”。由此可见，仁子刻书之精，不在宋人之下，每每由书商做手脚假冒宋本高价出售。

功在千秋

陈仁子撰《牧莱脞语》二十卷、《二稿》八卷，始刻于元大德年间，由于时间久远，元大德年间初刻本早已亡佚，仅有清初影抄本传世。影抄本原藏清人徐梧生家，梧生逝世后，其藏书散于京津书肆上，1927年书贾李文杰收得此书。因世所罕见，更显珍贵。藏书家周叔弢先生以重金购藏。1952年，周叔弢先生将家藏善本古书七百五十余种捐献北京图书馆，此影元抄本也随之归国库。是书《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四别集类存目一著录为：

《牧莱脞语》二十卷，《二稿》八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宋陈仁子撰。仁子字同俌，号古迂，茶陵人，咸淳十年漕试第一，宋亡不仕。是集名曰“牧莱”，言牧牛于草莱间也。初稿题其门人李懋宣编，二稿题其门人谭以则编。观卷首余恁、邓光荐、萧龙友序，则仁子盖自定之，托记于门人耳。仁子作《文选拾遗》，袭真德秀文章正宗之说，进退古今作者，若有特识。今观所作，则殊为猥滥。诸序皆推其《南岳赋》，特以压卷。邓光荐比之相如，萧龙友比之班固。然赋所云“卓高冈兮争长，走平壠兮要荒。方各有山，山各有纲。譬诸观水势之潆洄者，必航大海七泽之汪洋，訉花谱之繁丽者，必诹上林艮岳之低昂”，恐马、班决无是语。又多以表启骈词、语录俚字入之古文。如《与衡阳邹府教书》，通体皆散文，而其中忽曰“士修于身，将用于天子之庭。春风莘野之耕，而升陑之规模已定。夜月磻溪之钓，而牧野之体段已成”云云。不惟自韩、欧以来无此文格，即“春风夜月”四字，尚可谓之有根据乎。殆好为大言者耳。

陈仁子之生平事迹，鲜见记载，近年湖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所编之《湖南省志·人物志》也未能将其收入。不过从零散的资料中我们仍可看到，宋代茶陵陈仁子确是湖南最著名的刻书家、著述家、教育家，他在宋元易朝换代之际，不为浮名和富贵，甘于淡泊，竭尽平生精力和财力，为我国文化事业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在中国刻书事业上留下了光辉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