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剑南
春雷
第一声裂帛来自云层内部
那些被寒冬折叠的褶皱正逐一绷直
冻土在靴底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像多年未启的陶罐
突然吐出封存的星子
树根在暗处解开绳结
去年的枯叶正被新的脉络吸收
蚯蚓翻卷着泥土的稿纸
把沉默的标点改写成绿色的破折号
苔藓趁机擦亮青石板的扉页
让每道纹路都渗出血脉的走向
每道闪电都是祖先留下的批注
酣睡的种子咬破手指
将积压了三个季节的省略号
长成直指天空的感叹号
而溪水早已听懂暗号
正带着融化的月光
在山涧重排年轮的段落
当雨水穿透最后一层冰壳
所有蛰伏的呼吸开始共振
蜜蜂的日记被蚂蚁翻译成花香
冬眠的昆虫在花瓣上校准生物钟
就连石缝里的地衣也抬起触角
接收来自云端的调频
此刻我们站在裂谷中央
看新芽顶开春的封印
听雷声拆解自己的骨节
那些在泥土中沉睡的
终将在春天的语法里苏醒
而我们都是去年雪水
在今春的回声
四月天
四月把调色盘摔碎在人间
樱花踮脚吻别枝头
将粉红的雪
落在青石板上,似女孩子的白马与灰马
倒在血泊中
溪水解开冰的锁链
抱着碎银一路奔跑,把山影揉进
泛青的褶皱里——连石头都长出
毛茸茸的耳朵,偷听泥土下
种子顶破壳的轻响
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兜住南风
墙根处,去年埋下的陈皮正在苏醒
老人蹲下身,把陈年旧事
摊在竹筛里晾晒,让阳光
替时光重新标点
而我偏爱暮色漫过时
泥土翻涌的腥甜——
那是蚯蚓在重写大地的情书
是去年枯败的藤蔓,正用卷须
悄悄勾住新一年的光阴
所有夭折的梦都在拔节
所有沉默的根须都在发烫
当第一颗露珠坠向花瓣的酒窝
四月正把自己,酿成
一首没有结尾的长诗
雨季
风穿过田野时
你的名字正在我肋骨间
发酵成酒
天空低垂
像去年秋天我们收割过的所有黄昏
石磨在墙角裂开第十二道皱纹
指纹在雨中发芽
有人用井绳丈量信笺的深度
而野玫瑰突然转向
把影子钉在更南的南方
渡口漂来半截木梳
黄昏正在缝合
候鸟与芦苇的齿痕
河流反复折叠自己
直到每一滴水都成为你眼睛的棱镜
月亮溶化在月光中
风干的乳香悬于空枝
有人把信写在鹰的锁骨
当时光从经筒剥落
整座山峦开始逆向流淌
而我的窗台
依然盛着半碗未凉的银河
每粒稗子都刻着
通往你掌纹的站名
在每一次季风转向时
发出铜绿的鸣响
谷雨之约
每一滴雨,都是天空的信笺
写满对大地的眷恋与期冀
我站在田野的中央
看绿色的禾苗翻涌
那是生命的潮汐
涌动着无尽的力量与勇气
布谷鸟的啼鸣穿过雨幕
像远古的钟声敲响希望
桃花在雨中飘落
化作春泥,滋养下一轮芬芳
我是雨中的一株草
卑微却又充满生机
在风里摇曳,在雨里欢歌
与万物一同编织生命的绮梦
让我在这谷雨的润泽里
忘却一切
把灵魂交给土地
倾听每一朵花的低语
我要在这蓬勃的时节
写下属于自己的诗篇
让文字如同雨后的春笋
从心灵的土壤里破土而出
和着雨声,和着鸟鸣
和着生命拔节的声音
一起
迎接夏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