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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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谭忠诚

    许多方言中的物件,要写成文字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如同翻译外文一样,有些固可以音译,有些就大相径庭了。湘东炎陵、茶陵、安仁一带所称的“换茶”,就是这样。我清楚换茶的原意与零食、茶点相当,就是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样写。直到前不久,我在一个民国初年的出版物上,看到“换茶”一词,竟然是这两个字。原文是一首童歌,歌词是这样的:

    月光光,夜光光。娑婆树,洗衣裳。洗得衣裳白白净,打发哥哥进学堂。学堂远,加笔管。笔管通,加莲蓬。莲蓬蓬,加竹笼,竹笼尖,尖公天。天又高,打把刀。刀又快,好切菜。菜又青,买口针。针又突,买只鹿。鹿又走,买只狗狗又花,买只瓜。瓜又圆,买只船。船又漏,好装豆。黄豆发了芽,好与姊姊妹妹做换茶。

    童歌的末尾把小孩子的馋劲写得十分到位,豆子发芽了,既然不能作种子用,何不炒着吃了呢?

    后来我认真查了查换茶的出处,书上说使用换茶一词的仅限于湖南、江西毗邻地区的湘东和赣西,除此以外,知道这个词的人还真不多。清代江昱所著《潇湘听雨录》里有“换茶”一词,“湘中娶妇之家,三日后,以盐菜蜜果之属遍馈亲友,以供茗饮,名换茶”。这里的“换茶”,指的是婚礼中一种具有礼物性质的食品。而湘东地区所指的换茶,则是零食点心等食品的统称。家里来客人时,主人要先泡一杯茶给客人喝,并拿出自制的食品,用以佐茶。客人将茶放在桌上吃点心,吃完点心再端起茶杯喝茶,这种跟茶轮换着吃的点心就叫做换茶。

    我的童年,是在茶陵的乡下度过的,那时候虽然不能说缺衣少食,但是物质还是很缺乏的,吃的东西少之又少。平常人家是不会备着换茶之类的奢侈品的,只是在春节或婚嫁的筵席上,才能过过嘴瘾。有道是“大人望作田,细伢子望过年”,有换茶吃不能不说是小孩子们期待过年的理由之一。

    茶陵乡下的换茶无非是红薯片、烫皮、花生、爆米花、酥子、蚕豆、黄豆子之类的土货。我印象中葵花籽是后来才有的,人们在菜土边种上几株向日葵,成熟后晒干留作过年用,因为量少,大概只有初一、初二这两天才有得吃。讲究的人家也会到商店买些糖果、法饼(也写作发饼)等副食品,但对于多数人家来说,那是奢侈品。也有打肿脸装胖子的人家,将一个法饼用碟子装着,摆放在其他换茶的中央,谓之“定碟”,这个“定”字用得不一定很准确,在我们茶陵方言里,带有压的意思。“定碟”虽然摆在桌子上,但是断断不可以吃,偶尔有些不懂事的小屁孩,指着中间的“定碟”嚷嚷,大方点的主人会从里屋再拿出一块,小气点的装作没听见,这样一块法饼可以招待很多批客人。

    我童年的时候,年味还是很浓的。随着一声“打米花哟——”的吆喝,春节的序幕算是拉开了。爆米花便是换茶品种之一,穷人家也好,富人家也好,家家户户都得备着一些。腊月十几,打米花的匠人就挑着行头走村串户,“砰——砰——”的声音响彻山乡,爆米花的香味时而弥漫开来,沁人心脾。我老家村子大,爆米花的加工通常在一个大厅堂进行,有时候作业通宵达旦。这个时候,学校已经放假,闲着没事的孩子们像看大戏样,跟着打米花的围着看热闹。燃烧的火焰在风箱的作用下,明暗更迭,映照在孩子们兴奋的脸上。

    米花打好后,接着就是炒换茶了,这道工序一般安排在腊月二十几进行。换茶加工一般为沙炒,将粗沙淘洗干净放入铁锅,滴入几滴茶油,换茶炒熟后装入瓦坛中。春节是个大节日,得有仪式感,人们总是变着法子将土产品做成各种各样的式样,比如红薯片,就有蒸、炒、油炸三类。搞集体的日子里,稍有劳动能力的都要去上工,家里有老婆婆的人家,家里会做出三蒸三晒的红薯片,蘸上芝麻、辣椒粉,软糯可口,滋味尤佳。如有贵客临门,换茶的制作方式就得升级,由炒薯片、炒烫皮改为油炸薯片、油炸烫皮。由于量少,一般都是临时制作。

    炒红薯片是换茶的大宗品种,许是人们平常红薯吃得太多,多数人对此兴趣不大,因此有“正月薯皮嫌,二月薯皮甜,三月薯皮冒,四月薯皮找也找不到”之说,其实是过了正月十五,春节前准备的换茶基本告罄,剩下的红薯片因受潮而软化,口感自然差很多。

    茶陵人过年,还有在除夕夜给小孩子荷包里塞换茶的习俗。除了放上几分或一角、两角压岁钱外,还要将米花、烫皮、花生等换茶装满荷包。次日起床后,小孩们伸手就可以吃到东西,预示一年都能吃饱。

    时过境迁,如今换茶的内涵已经丰富了许多,可是人们对换茶的兴致却少了许多。往时那浓浓的年味现在越来越淡了,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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