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团子

成有贵

前几年回老家，碰上邻居家摆搬家宴，酒席上看到了一道久违的食品——米团子，欣喜之中立即拿起筷子夹一个吃了起来。还是那种感觉，却总觉得又少了点什么。

小时候的记忆里，老家有立夏时节吃米团子的习俗，据说是吃了此物可以长力气，母亲也多次这样和我们讲。老家的土话把米团子叫做“米团公”“粥团公”（公，即“子”），那时大人们总是说“立夏吃了米团公，挑担牛粪很轻松”。这时节正好是给农田施肥的时候，所以有这么一说。

米团子由米粉和馅料组成，类似北方包子馅饼之类的结构，只是吃法有异。米粉由普通的大米磨成粉末，再和水煮熟成泥状可搓成团即可。馅料则比较多样，根据各家的经济条件、物资储备和口味而定，但花生仁、生姜、砂糖等几样是必不可少的，有条件的还可加些橘饼、腊肉等。这些东西该炒的炒熟，该焙的焙香，最后刀切棒捣弄成末状和在一起备用。

制作过程较为复杂且费时费力，还需要一定的技术。先把大米用石磨磨成粉末，磨的过程要慢，推磨要匀速匀力，推快了会使粉末太粗而影响最后吃的口感。待粉磨好，灶台上的大铁锅也洗涮干净、盛上清水了，手抓干米粉一把一把地撒入锅中，一边用长而粗的竹筷搅拌，直至全部干粉用完。水与粉必须按适当的比例，这个度对于经验丰富的操作者来说是心里有数的。接下来则是体现技术和经验的环节了，冷水调好的米浆必须加热煮熟，火候特别重要，火大火小都不行，期间还得用筷子甚至锅铲不停搅拌翻动，稍不留神就会粘锅糊底。这过程需要至少两人通力合作才行，负责翻搅锅中米浆的人还得全程注意火的大小，会随时提醒烧火人火小了加柴，火大了退火。锅中米浆熟透，变成软硬适中的米泥，放置一边凉至不烫手时，就可以分成大小均匀的比拳头略小的一坨坨，双手将其压成一个个的泥饼，再把之前准备好的馅料拿出来，放入其中捏搓成团，下到开水锅中就可以煮着吃了。

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叫它“粥团公”了，因为它不像包子馒头那样蒸着吃，也不像馅饼那样煎或烙着吃，而是必须就着粥一样的原汤吃，就像现在吃的汤圆。一口咬开，香气四溢，嚼在嘴里，味蕾全活，再喝口浓汤将其送下，何等享受啊。

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口粮格外紧张。但到了该吃米团子的时节，家家户户都会想方设法拿出一两升米来磨粉做米团子。像老家这样的偏僻乡里在那时候是没有磨粉机器的，好在我家还有一副从爷爷手里传下来的石磨，于是上下生产队几十户邻居都来我家借用石磨，这些日子就是我家最热闹的时间。在老家，日常生活中厨房里的事绝大部分是家庭主妇负责，做米团子也不例外。母亲就是这样。白天她们和男劳力一样下田干活挣工分，晚上则相约着来我家磨米粉。母亲很好客，即便是天天相见的邻居来磨粉也会陪着她们，自家要磨的粉等到她们磨完再说，然后就是摆凳抹桌，烧水泡茶，一起讲些趣事奇闻，白天的疲倦和漫长的黑夜在她们的欢声笑语中飞快离去。到第二天，就会有这家伯妈或那家婶婶端上一碗自家的米团子送来让我们尝尝她家的味道，说是感谢借用了我家的石磨。那个时候的我就像盼过年一样地盼望着这几天。

邻居三叔，那时是体健力壮的中年人，长期的农活练就了他一双铁脚板和一副铁肩膀，一身蛮力在邻近几个生产队是数一数二的，一米六几的个头挑个百八十斤的担子还能健步如飞。他的食量也是惊人，据说他有年与人打赌，挑粪下田，以挑得最重走得最远为胜，最后他赢得了一次吃八个腊肉馅米团子的奖励。

这就是老家的米团子，是困难时期乡亲们为了对应节气、遵循风俗、变个形式填饱肚子的一种方式，是无奈条件下对生活的一种简单的追求，也是邻里间你来我往、共享乐趣的载体。

后来，求学、就业、成家都在远离故乡的他处，也慢慢远离了老家的米团子。跑了不少地方，接触了不少异乡人，没见到过与老家米团子相似的食品，和外人讲起也是如说天书，这似乎是老家这地方的小众做法了。不管大众小众，在这个地大物博国度里，各地各民族食物各具特色，同一食材不同做法、不同吃法花样百出，充分体现了生活的多元化和文化的多样性。地方美食蕴含了地方的历史传承和文化基因，也造就了一个地方的地域风格和个性秉承。汪曾祺在回忆起家乡的炒米和焦屑（他老家江苏高邮当地的一种食品）时就说过“炒米和焦屑和我家乡的贫穷和长期的动乱是有关系的”，说的就是这个理。

随着母亲年岁增大，我每年都会接母亲来株洲住上一段时间，偶尔也会和她聊起米团子，回忆起磨粉做米团子时的欢快场景，母亲的脸上总会露出笑容。但她同时也告诉我说现在物资丰富了，有好饭好菜来吃饱肚子了，家里面也很少有人做米团子了。

再后来，母亲也走了，回老家的次数更少了。近些年多次吃到了米团子，它只是各种乡里酒席上的一道点心，而且还是非人工的成批定制产品。也许是物品丰富有太多选择而致嘴巴刁了，也许是时过境迁而觉物是人非，尽管米团子还是那个风味，但我心里却在努力寻找一些刻在记忆里的东西，比如邻里们你帮我助、共同分享米团子的融融乡情，比如母亲亲自动手制作米团子的场景和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