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陵老街一角
易 军
一
偌大一片水域,猛地跌入眼帘,宁静如斯,浩然如斯,超然又秀然如斯。似一块巨大温玉,横亘于翠山田野间,与苍穹交映。这等爱理不理高攀不起模样,让人想起当年雍正朱批:“朕就是这样汉子,就是这样秉性。”
谁能想到,它曾经凶猛,曾经诡秘,曾经让人心惊肉跳?
有史为证。
清初顾祖禹撰《读史方舆纪要》,曰此处“怪石屹立,水势汹涌,舟行而惮其险”;乾隆《长沙府志》卷五云:“滩石险阻,行舟覆溺者甚众”。
《读史方舆纪要》被誉为“千古绝作”“海内奇书”。其内容丰富、考订精详,大大超越明代成书的《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若与清代历史地理巨著、官修的《大清一统志》相比,也算各有千秋,旗鼓相当。伟人早在湖南第一师范求学时,便酷爱此书。坊间传说,当年决定红军命运之泸定桥,缘因伟人忆及该书有此一录。
为撰《读史方舆纪要》,顾祖禹精血耗尽。其总序曰:“……穷年累月,矻矻不休。至于舟车所至,亦必揽城郭,按山川,稽里道,问关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抑或从容谈论,考核异同。子于是书,可谓好之勤,思之笃矣!”
不觉遥想,在某个这样的初秋风雨之日,作为江苏无锡人的顾祖禹,是否也洗却一身暑热,到此与人“从容谈论”“考核异同”?是峨冠博带,还是竹杖芒鞋?
没有记载。
二
有记载的,是若干诗人和他们的诗作。
譬如杜甫,譬如乐雷发,等等。
杜甫至此,写下《解忧》,其诗曰:“减米散同舟,路难恩共济。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呀坑瞥眼过,飞橹本无蒂。得失瞬息间,致远宜恐泥。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
杜甫一生,漂泊不定,却在湖南度过最后岁月,其时为768-770年。他当时意欲投靠旧友韦之晋,韦之晋时任兼衡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加御史大夫。杜甫从重庆顺江而下,经岳阳沿湘江上溯。人生投靠之念,多半乃穷途末路之举,杜甫亦不例外。他曾在湘江边寄居,身患“风疾”,卧病在船。在如此困顿之境,竟在湘留下150多首诗作,其中不乏《登岳阳楼》《江南逢李龟年》《岁晏行》等经典。杜甫一生诗歌也就1400余首,在湘短短两年,可说是他一生中又一困顿之时,却也是他诗歌生涯又一高峰期。抑或,冥冥之中,他要借湘江雄秀,用诗歌向颠簸人生作别?
扯远了,这是题外话。我想说的是另外两个与此处有缘的男人。
三
一个姓马,另一个也姓马。
第一个姓马的男人叫马援。这个名字不陌生,他用一生贡献出两个成语:“穷当益坚”“老当益壮”。一千多年后,护国将军蔡锷去世,中山先生亲撰挽联曰:“平生慷慨班都护,万里间关马伏波。”班都护即出使西域的班超,马伏波即马援也,他曾获伏波大将军封号。
马援一生战功甚多,而其最大贡献是平定交趾叛军。交趾即今越南北部,东汉光武帝建武十六年(公元40年),交趾郡女子征侧、征贰姊妹因不满苛政,率众起事,短短数月即攻克岭南大部,一时朝野震动。十七年,马援奉光武帝命南征。中山先生所言及的“万里间关”,应该指的就是此事。
征侧、征贰这两个强悍女子永远不会意料到,她们的愤怒,会让历史的蔓藤逶迤至此,催生出一朵小花,虽不惊艳,却让人感叹历史的摇曳多姿、百媚丛生。
大约九百年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另一个姓马的男人,叫马殷,晨起突然放声大哭,属下惊诧不已,马殷哽咽着喉咙说,他梦见先祖马援,告诉他其尸骨尚在湘江一处险滩的冰冷河水下。
当然,这,只是想象一种。
四
但马殷将此处命名为昭灵滩,则是事实。“昭灵滩”以前叫什么?无可考。
至于“昭陵”之名,乃前文提及的南宋诗人乐雷发到此,为纪念马援题诗《昭陵渡马伏波庙》之误笔,以讹传讹至今。
湖南宁远乐氏一族,为远近闻名书香门第,乐雷发亦受南宋理宗皇帝廷试,赐为特科状元,授翰林馆职,这等误笔实在不该。顺便说一句,窃以为,这一误笔,远不及马殷命名来得灵动,来得元气酣畅。
应该是在这个命名之前,马殷还干了件事,就是郑重其事地奏请朝廷,要追封其先祖马援为昭灵英烈王,而上头竟然慷慨地恩准了。得到恩准后,马殷开展了一场规模级的纪念马援的活动,不仅命名此处为昭灵滩,还在相传马援驻过部队的渌口、昭陵(昭灵)滩、武陵(今常德)、保靖四处,设立“伏波祠”。
仔细想想,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马殷到底是不是马援的后代呢?按照中国“五百年前是一家”的戏谑说法,说得过去。但史料记载模棱两可,没有明确表述。有学者认为,他应该是跟马援一族离得比较近的一个分支。
马殷出身卑微,世代以木匠为业。在32岁的某日,丢下斧头刨子,投入秦宗权军中,秦宗权军是当时有名的土匪部队,在历史上有过以腌尸做部队干粮的暴行。在这样一支部队,马殷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其内心是否遭到巨大煎熬,不得而知。但这个木匠运气不错,一路官运亨通,乾宁三年(896年)到长沙,随后被唐朝委任为潭州刺史、判湖南军府事。次年,唐昭宗封他为武安军节度使。他削平湖南割据势力,实现了湖南的统一。后梁开平元年(907年),朱温册封马殷为楚王;后唐天成二年(927年)正式建立楚国。
由一个木匠逆袭成地方诸侯,马殷的故事,实在是一个五星级励志故事。
五
但一个人的成功,并不意味圆满,特别是对一个出身卑微的人来说。虽说五代十国时期,门阀已被扫荡一空,但若能与名门豪族拉扯上一点什么,作为成功者,大概率不会拒绝。譬如刘备,编草鞋出身,动不动把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挂在嘴边。南唐王李升原本叫徐知诰,和李姓八竿子打不着,但硬要“恢复”李姓,自称是唐宪宗之子建王李恪的四世孙。历史上不避讳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算一个,重八天性率真,诏书中多次自称农夫:“朕本农夫,深知民间疾苦。朕本农夫,深知稼穑艰难。”
若单从这一层,去理解马殷那场规模级政治活动,显然过于肤浅。作为一个地方诸侯,马殷此举,应该还有政治上的考量:一是向上输诚。马援在历史上是个牢靠的忠臣形象,有这样一个先祖加身,暗示自己绝无逆心。后来历史也证明了这点。二是对下宣示治理方针。马援除了打仗,所到之处,协助百姓疏浚渠道、治理城廓,当年南征交趾,还把先进的农耕技术教授传给当地,大大促进了岭南经济发展。而马殷在安定四方后,通商惠工,“民间机杼大盛”,且铸铅铁钱,“四方商贾辐凑”于长沙。
除以上两点,估计还有点洗白意味。起步于秦宗权部队,毕竟是人生污点,谁知道他有没有吃过那种“干粮”呢?甚或亲手腌制过那种“干粮”呢?有了光鲜先祖,便可有“误入污泥中”之解释。
这是政治上的理解。
六
而我更愿意从情怀上理解。
中国男人,大多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豪情,这几乎作为基因密码融入了血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之语,诠释了儒家人生坐标两极,是怎样达成价值一极的,这价值一极就是大丈夫。杜甫苏轼用诗歌,演绎了困顿不堪时大丈夫的定义;两个姓马的男人,则展示了儒家人生另一极风姿。
从这一角度而言,不管马援是不是马殷的先祖,都不重要了。我相信,在遍地刨花的屋舍下,在汗流遍身的艰辛中,在诡异凶险的江湖里,马援马革裹身的典故,像一碗陈年老酒,一次又一次浇灌在那个身强力壮的木匠心上。滋一下,激发出熊熊火焰,烧得他全身滚烫。
要不,陈胜那小子,怎会喊出“宁有种乎”之妙语?尽管粗鲁,却来得痛快淋漓。
当这个木匠梦幻般登上人生巅峰,他一定会感谢这碗陈年老酒。回望九百年历史长空,他感到他的心和那个同姓男人的心,是多么贴近啊!不,简直是用同一频率搏动,嘭!嘭!嘭!
这个时候,他切切实实地,需要一种仪式,来表达对精神偶像的顶礼膜拜。
至于地点,当然要精心选择。
昭灵滩,就这样走上了膜拜的殿堂?
可能。
首先,这里要有足够的传说,才立得住脚。这个险滩,相传是马援操练水军的地方,不远处的伏波庙则是屯兵屯粮的所在。更有传说,马援后来南征五溪蛮时,在常德染疫,返回时,他执意强撑病体,要故地重游,但下船不慎跌入江中。是真是假?不重要,有传说就行。如果猜测不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偶像南征的一个重要兵站。建武十七年,交趾征侧自立为王,光武帝下令南方各郡,急造舟车、修筑道路、储备军粮。而这里,是水路南下衡阳、广州必经之地,北来商贾旅途劳顿,必定寻住的驿站。这样一个交通要地,作为兵站是合适的。
其次,这里要有足够的热闹,才方便口口相传,让膜拜仪式有超流量传播。汉晋时期,此处便人潮涌动。今天在此发现的牛尾坡墓群,便为汉晋时期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其保护范围达一万多平方米。更有民谣云:“若知昭陵城,胜似长沙郡,要知街多长,三千六百铺,还除熬糖、煮酒、打豆腐。”据当地老人说,原昭陵街房沿湘江东岸呈弧型,南起泗洲站,北抵乌鸦山,足有四公里之遥。在清末,这里直接叫“昭陵市”,其繁华可见一斑。
还有,这里要有足够的风景,才方便仪式具备应有的画面感。这点不难,这里向来是文人墨客们的打卡点。今日航电枢纽,令高峡出平湖,虽抹去昔日万种风情,却反转出另一番旖旎风光,成为当政者发力文旅、振兴乡村的抓手。
想想吧,三者俱备,简直就是道必选题。
于是乎,在某个黄道吉日,望远处,风轻云淡,看近处,雪浪滔天,青山如黛,祭台高耸。一众人马,浩浩荡荡,一时旌旗四摇,钟鼓笙磬之声相闻。一名礼官庄严宣读朝廷诏令后,另一半老男人走上前来,亲自开祭:“巍巍青山,汤汤湘江……惟我先祖……伏惟尚飨!”
三杯清酒,满脸浊泪。
那泪,是冷?还是热?
是热!
我挥手,拭去额头上突袭而来的秋雨。
尚带酷暑余味。
自然,这,只是想象的另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