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前排右一)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
老照片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拍摄地点是在二叔家的院子里,那时院子周围的松树刚栽下去不久,还不及膝盖高。拍摄时间已记不清了,从我的穿着来看,估计不是春天就是秋天,但那件碎花单衣,我实在没有一点印象了。
如今院子里的松树已成挺拔参天之势,照片上的小女孩自然也想不到,三十多年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大概唯一能断定的是四十多岁的女人应是不再年轻,因为还不到四十岁的母亲整日里煮饭、洗衣、切猪草、喂猪食,像个陀螺似的在她面前转来转去,从不知疲倦,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她从没见母亲穿过裙子,也不见她烫过头发,更不见她擦过雪花膏,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显年轻呢。
当时间真的过去三十年,才知道岁月的流逝是如此无情。
面霜是每天都要抹的,却依然挡不住浅褐色雀斑在脸上的肆虐蔓延之势,有一颗雀斑猖獗之极,爬至鼻梁正中便不肯再挪动,任镜中人将各种霜、液一阵狂抹,它却坚如磐石,赫然在“梁”,颇有宣誓主权的意味。
前几年还罕见的抬头纹、眼角纹也悄悄冒了出来,不经意的一笑,眼角的皱纹便立刻如刀刻般呈现。更恼人的是那嘴角的法令纹,任面膜和牛角刮片轮番上阵,自是“纹丝不动”,扎根稳当,且有越扎越深之势。
至于头发,大概是遗传的因素在起作用,常见的白头发倒还不至于在头顶、两鬓、脑后四处生根,只在耳后能依稀见到几根,这也算是点点安慰了。
四十多岁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陪范小六逛街买衣服的情景。扎丸子头戴棒球帽的小六一边在穿衣镜前转着圈自拍,一边问年轻的导购:“你看我多少岁了?”“四十?四十五?”笑得我差点岔了气。原来这是一个不谙世事更不懂女人心的导购。范小六也跟着笑,只是一张精致的脸上略带嗔怒,“不买了,不买了,都被你说老了。”
爱读书的小六自然记得《红楼梦》第四十回。凤姐将一盘子红的黄的花横三竖四地插在乡下婆子刘姥姥的头上,让贾母和众人笑得了不得。聪明的刘姥姥自己打趣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索性做个老风流。”原来,爱个花儿粉儿的,也是风流的一种。看来,小六就是一个风流的人儿,我们都是。这和年龄无关。
诗人谢灵运在《晚出西射堂诗》中说:抚镜华缁鬓,揽带缓促衿。安排徒空言,幽独赖鸣琴。说的是谪宦羁旅之人抚镜观己,见那镜中人两鬓斑白,衣带宽松,便生顾影自伤之心。纵然镜中人憔悴忧苦,好在有琴,能慰藉一颗受伤的心。
我不会弄琴,当然也没有谪宦羁旅之忧伤,但想告诉那张泛黄照片中的小女孩:洗尽铅华之后,经由时光淬炼沉淀,依然笑语嫣然。笑看流年,愿我们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