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百篇观影感 悟百年砥砺程
肖斌
顾长卫导演的《立春》值得写的地方太多了,比如蒋雯丽扮相的丑——大龅牙、满脸色斑、体态臃肿、穿一条踩脚裤、讲一口包头话;编剧李樯的狠——小人物的苦苦挣扎、理想主义者的追求与妥协;顾长卫的美——在灰暗肮脏、烟囱高耸的小县城,拍出油画般的美;边沿城市、草根生活,映衬光彩夺目的追求,等等。除此之外,我还看到音乐、美术、诗歌、舞蹈四姐妹,这四种艺术被很现实的生活日复一日地慢慢切肤,但她们汇合成四声部,始终顽强不屈地放声歌唱。
主声部——王彩玲(蒋雯丽饰):“我一定能唱到巴黎歌剧院去。”
二声部——黄四宝(李光洁饰):“你让我觉得你强奸了我。”
三声部——周瑜(吴国华饰):“我朗诵的诗歌在场的考官没有一个不哭的。”
伴唱——胡金泉(焦刚饰):“我,就是人们心里的一根鱼刺。”
王彩玲的歌剧代表着音乐,因此四姐妹在这部片子中,音乐是主角。按照从前的说法,音乐、美术、诗歌三种艺术形式中,音乐几乎是完全自由、是通神的,她的格调最高,美术和诗歌都在其下。我认为编剧把主角的爱好定位在音乐而不是其它,根据就出自这一点。接下来的黄四宝和周瑜,正好一个美术、一个诗歌,也肯定了从前的这种说法、或者这三种艺术形式的排名。
舞蹈本来没有排在三种艺术形式之中,但本片中,胡金泉无疑是非常耀眼的明星。焦刚把这个角色演得太好啦。在水泥地上为群众演出,在报他的幕之前,他的脚踮呀踮地,身体一挺一挺,还没上场,人就像天鹅一样要飞起来了。水泥地上的天鹅陶醉在翩翩舞姿中,让人完全看不到他脚尖下的粗糙地面,只看到这只天鹅在天鹅的天堂里。
编剧有意把胡金泉作为一团线,前面三个人放出去,又在这里收拢来。胡金泉说:“我,就是人们心里的一根鱼刺”,这句话与其说是胡金泉的话,不如说是他代表前面三个人说的。
大雪纷飞的夜晚,胡金泉被王彩玲拒绝后,推着自行车走过无人的长街,这当中有冷的雪、热的哈出来的气、滚烫的泪水、绝望的心。第二天在排练场外那个丑陋的厕所里,他撕烂了妇女学生的衣服,在围观大姐级人群的注视下,用舞姿一样曼妙的步伐走出厕所、穿过人群。
四姐妹中,舞蹈受身体的束缚最大,因为身体象征现实、不自由,但又要用身体去追求属于灵魂、属于自由的艺术,要冲破束缚,去展现身体与艺术的美,只能如此,没有别的办法。就像再崇高的理想下,如果周围是泥泞,就只好舞鞋沾满泥巴来跳芭蕾。因此舞蹈是伴唱部分,是基调。
四姐妹中最弱的是诗歌。文学的形式中,如小说、散文等,诗歌的格调是最高的,如果说文学也能通神,那就只有诗歌。但在这部片子里,导演没有给诗歌更大的空间。音乐方面,王彩玲的歌剧不断地唱;美术这边,黄四宝一屋子的绘画,何况加上了女主角的裸背;舞蹈那里,胡金泉有水泥地、排练场、监狱三个场地展示。而诗歌呢?普希金的《纪念碑》五节二十行,周瑜只朗诵了第一节的前面三行:
“我为自己建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在人们走向那儿的路径上/青草不再生长”。
这三句能说明什么呢?编剧或者导演选定这首诗,也许他们要表达的是没有朗诵出来的部分吧?但是谁晓得?诗歌朗诵是完全能够震撼人的心灵和身体的,但吴国华饰演的这个肮脏角色居然取名叫“周瑜”,美轮美奂的周瑜居然是下贱的。
有人认为这部片子说的是八十年代末的故事,当然不是,导演在许多地方都向我们透露了这不是讲的那个年代的事,比如方便面——在小县城的王彩玲哪能有钱天天吃?三万块钱买北京户口——那个时候“万元户”是多稀奇,她一个小老师不会有那么多钱。这明明讲的就是今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