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富喜
伟炳老人七十岁,是当地有名的漆匠、吹鼓手。
春上天,老伴先他而去“西游”了。
盛夏下午,伟炳从什柜底摸出陈旧的唢呐、擦干净。轻轻地说:“老伙计,自四十年前肺结核就没吸烟,也没摸过你。今天你要给我说说话了。”
起调就是花鼓戏哀曲《哭调》。接下来就是湘东唢呐大哀曲《西游》——绕棺时吹的,老人吹了一轮又一轮。
哀高鸣低、如诉如泣的旋律,早惊动了小儿子。小儿子站在门背后不作声。他知道,老倌心里苦,这《西游》是新市垅里梅乃大吹师传授给他的,他可能想了很多,发泄一下也好。
他转到厨房,对老婆只说了一句:“今后对老爹更关心一点。”儿媳会意点头。
冬天,老人从友人那儿抱来小黄犬,放到自己单间房的地灶旁边,老人坐在睡椅上伸脚烤火。小狗也伸嘴烤火。自此,单间房就成了老人与狗的天地。老人时不时把自己的饭菜拨拉着分给小狗。慢慢看着长成大狗了。
客人看望老人,偶尔觉得狗挡道,顺便踢一脚,狗惊叫一声。老人回一句话:“畜生也是人。”待客人走了,老人摸摸狗,轻轻拍一下头,狗就安静了。
一晃十三年,老人“西游”了。
快半个月,小儿子和媳妇才回过神,互问:“狗呢?!”
找遍整个屋场,没有!最后上山,发现它静静地躺在老人的坟墓旁边。
抱起老狗,已经瘦了一大圈。回家后它哀鸣一声,就躺在老地方——床脚下。
什么好东西都不吃,几天后它也“西游”了。
乡邻说:“尽管瘦。宰杀后还可以吃。”
“下得手、吃得下吗?!”小儿子回话。
他用床单好好包扎、在坟墓边刨个深坑,妥妥安葬,同时给老人和老狗上香、行礼、焚化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