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罗玉珍摄
刘正平
我三十好几了,在我们牛族中是罕见的寿星。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个酷暑,一头母牛驮着大肚子,拉着犁杖在炎炎烈日下犁田,屁股上突遭重重一鞭,母牛鼓劲一挣,一条小牛顺势溜出来,跌在泥坯间。这条小牛就是现今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我。
我出生时是公社集体经济制,牛是公家的,做农活挣的报酬才是自己的。人们不顾母亲死活,只放了半天产假,又牵着下田了。第二天,母亲四蹄一蹬,一命归西。才出生的小牛咋办?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杀了打牙祭。”
屠户胡麻子正举着明晃晃的尖刀刺向我脖颈,急急跑来的李三一声断喝:“住手!这么小的犊子也杀,不怕天雷轰?”
胡麻子嘟哝道:“没奶,反正养不活。”
“作孽呵,这么瘦小能杀几斤肉?”
胡麻子振振有词道:“至少十几斤啰。”
“好,我买二十斤牛肉来换它一条命。”
李三这一去折腾了老半天。虽然去集市不到二里地,但因囊空如洗,要待从家里挑去口粮换了钱,才能去买牛肉。在人们望眼欲穿时,他掮着肉回来了。胡麻子一看,全是猪肉,心里老大不悦:“咋是猪肉呢?”
“集上没牛肉了。”
“不行,这咋能比得上鲜嫩的羔牛肉呢。”
“硬的不行,那割我的肉吃啰。”李三狠狠地瞪了胡麻子一眼,牵着我就走。回家即磨黄豆,熬成豆浆,给我喂饭。
三天后,黄豆告罄。李三又挑着两箩筐谷去集市换黄豆。老婆哭哭啼啼地说:“只这点儿口粮,喂了牛娃,俺们咋活?”
李三愤愤地骂道:“饿不死你!”
就这样,他每天给我喂豆浆和青菜;自己则东挪西借,借来米,拌以野菜野草煮稀饭。几个月后分田到户,光景好起来,我渐渐长大。人畜一理:救命之恩必当重报。我很勤快地给主人犁田、拖粪、拉磨,但干那些活好累呵。我们牛族世世代代埋头苦干,吃苦耐劳,被人类视为楷模,极尽赞美之词。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只好硬撑着。人们老瞎嚷嚷:点灯不用油,耕田不用牛。谁知要待到驴年马月呢。
几年后的一个春雾濛濛的上午,寂静的田野中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达声,果然拖拉机来耕田了,陡然风生水起,沙沙沙地翻了一大片。李三年过古稀,不再下地了,田里的事全由他儿子侍弄。
耕田真的不用牛了,儿孙们吵吵嚷嚷着要把我卖掉。李三脖子一梗,说:“它吃草不吃饭,碍你们什么事?要卖连我一起卖掉吧。”他要留着我做个伴儿,每天牵着我去山间吃草,常唠唠叨叨地和我说话,感叹世事沧桑。我不时也哞哞叫几声,示意心知肚明。在他的护佑下,安静地过去了几年。秋后,他突发急症,被送往县医院。两个牛贩子乘虚而入,把我牵走了。牵回家,即用水管插入我喉咙,往肚里灌水。顷刻间,肚皮膨胀如鼓。灌罢,立即推上车,风驰电掣地驶向一个大院。
里面关着的都是我们牛族。大家聚在一起,常常互相诉说各自的不幸。听我说起被灌水的事,它们却不以为然地一笑:“这算什么?这个黑作坊怪招还多着哩。给你喂的都是有毒人体的生长激素、催肥剂、瘦肉精等食品。吹气球似的长出一身赘肉后,将你电击至死。电击不流血,比宰杀多出十几斤肉。开膛剖肚,肢解成一块块,用注射器往肉里注水,再混上一些廉价的马肉、猪肉等去卖大价钱……”我听得毛骨悚然,几次大难不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况现在已风烛残年。痛心疾首的是一辈子勤勤恳恳,忠厚诚信,临死却被歹人利用,坏了平生声名。唉,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