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平波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意回到那个朴素的光阴里,为自己选择一场纯中式的婚礼。
在那个桃花盛开的季节里,我采集春天的露珠和花蕊为自己制一瓶香粉,画上精致的妆容,穿戴上自己亲手裁剪、刺绣的凤冠霞帔,踏上那一顶帘垂红云、行如春风的轿子,跟随着我的那一位装扮一新的良人带来的长长的迎亲队伍,在一路锣鼓声的热热闹闹中,走过那桃花掩映的山路,走过那微风轻抚的陌上,轻拾一段光阴的美丽,存入一个永久的香囊。
桃花在中国人的心中繁华不败,无论开落,3000年来明媚依然。蒋大为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曾经唱红大江南北。大江南北的中国人,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像极了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那一树树的桃花总是开得不管不收。
一个长长的迎亲队伍,一路锣鼓喧天,那美好的祝福在那个桃花艳艳的村落间充盈。
在这桃花盛开的季节,花儿开得明艳;
这个将要出嫁的女子,要带来美满与和顺。
在这桃花盛开的季节,果子将结得美丽丰硕;
这个将要出嫁的女子,要带来满堂子孙。
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叶子长得茂盛;
这个将要出嫁的女子,要带来家族的兴旺。
桃花在中国人的心中总是开得那么艳丽又雅静。海棠比之矜持不够,有些夭冶;牡丹却又过于富贵张扬。
那一天从株洲到湘西参加姨女儿的婚礼,那高速公路驰骋的山区总算还残留着一些古老的婚俗。穿着喜庆红色的号鼓队、铺在门前的红地毯,在天地之间迎风飘扬的大红气球,处处彰显着中国婚礼的热闹。
我不知道那带着湘西特色的号鼓声有没有曲谱,但我肯定那反复歌咏的声音就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美好祝福。
可惜人们已经不重视晚上的闹房了。婚礼闹房才真是中国婚礼最花团锦簇的热闹,会令人生出一种敬意和向往。
在那中国红浸染的婚房里,婚床上层叠着好几床喜庆的绸缎被褥,床单上撒落着带着美好祝福的糖果、枣子、花生;书桌上各种生活琐用,都成双成对的喜庆地摆着。所有的东西都盖着红盖头似的红“囍”字。那些新剪的大大小小的“囍”字有的喜鹊衔着、有的胖娃儿笑嘻嘻地展着,映红了亲娘羞赧的脸。
在那个新婚的良夜,晚饭过后,小小的婚房挤得水泄不通,那个灯火通明的夜里,有十几里外的年轻歌手打着手电筒赶来了,也有好些老歌手换上新洗的汗衫,打着火把赶来的。新房的门口,都是伸长脖子想看一眼坐在床上的新娘,年轻未婚的小伙子还想看看坐在新娘旁边的两个会歌的伴娘,会不会是自己心仪的桃花佳人。每一个村子里总会有一个赞房的人。赞房是一个不是职业的职业。他总是在这样的一个美丽的日子里用那最朗朗上口、最音韵和谐的赞词送给一对新人、一个家庭最美好的祝福。擅长的人可以一口气赞上好几百句,主人家都要散发好几轮香烟、点上好几串鞭炮以示感谢。那美丽的祝福就像这“桃之夭夭”一样一唱三叹,让每一张脸上都布满笑容,让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红色剪纸的喜庆。赞房后两个会歌的伴娘开始和大众对歌。水泄不通的新房里,你来我往、此起彼伏的歌声中,主人家的喜烟喜糖不时从空中抛来,掀起一浪高潮。直到夜很深了,瞌睡爬上了小孩子的眼,人们才陆续恋恋不舍地嚼着喜糖,点着喜烟,走入夜色,伴着蛙声回家去。
那一个妙龄新娘在一声声的祝福声中,开始在堂前廊下,安心打理岁月。
我总愿意相信群体的善念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它让一对新人永结为好,让一个村落蒸蒸日上,让一个家庭欣欣向荣。让人们有心力大声唱起《桃夭》的社会,一定是个安乐的社会。不久前,新闻里又传出某某艺人夫妇官宣离婚的消息,我想,那些易碎的婚姻,是不是在新婚时没有得到《桃夭》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