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的父亲回归田园,用那双写得一手漂亮狼毫正楷的手扶起犁耙扛起打谷机,回归为一名农夫。
父亲将晒干的稻秆抱拢到一起,用打火机点燃。青烟从稻垛上冉冉升起,火苗舔着稻秆,一簇簇、一丛丛燃烧起来。空气变得温暖,然后热烈。只有在这样空阔的大地上,火焰才如此轻盈自由纵情释放吧?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每当看到缕缕的轻烟,我躁动的心就会平静。
炊烟在旷野里升起,父亲把茅草割下,堆放,燃烧。他不慌不忙地收拾,准备开荒种花生。
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木柴香,米饭香,菜肴香四处飘散,我仿佛看到一家人和和乐乐围坐桌旁吃饭的样子。
还记得吗?炊烟从山窝背风处升起,那是童年的我们在嬉笑着煨红薯。
还记得吗?炊烟在秋收的田野里升起,野草在烟火里跳着最后的舞蹈。
记得有一年,祖母精挑细选晒得干爽松软的稻秸秆,把它们竖排在木板床上,又挑选了柔韧性好的秸秆细细搓成一条条的绳子,将稻秸秆紧密编织起来,孩子们兴奋地围着木床嬉闹。渐渐地就见一床金黄、蓬松而结实的稻秸秆垫子呈现在眼前。床垫子散发着稻秆特有的清香,以及好闻的阳光的味道。
如果回家,我总能远远望见老屋烟囱升腾起的炊烟。
父亲劈柴、生火,老灶膛里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烧着水。水开了,父亲把青翠欲滴的青菜放入锅中汆烫一下,那是一道美味的“积菜”。灶屋角堆放着父亲在后山坡砍下的柴。父亲一早就买了鲜肉,一部分压碎灌成香肠,又从池塘里捞起喂到五六斤一条的草鱼,抹上淡淡的盐巴,用竹竿一一晾起,搭放到老屋的阁楼上,用自然风吹、用自然光熏,做成年夜饭桌上香薰扑鼻的腊鱼腊肉腊香肠。老屋阁楼是土夯的墙,楼板对空直通瓦屋顶,风量足,阳光好;屋面的青瓦几经父亲捡漏,终能保存老旧而不漏的姿势。
老灶膛里火舌舔着老锅底,细柴上面搭着粗树杈,炊烟变得若隐若现,父亲开始蒸糯米酒。蒸酒的日子是挑选好了的,好日子好天气——前前后后得忙上一天。糯米是父亲自己种的,一百斤谷子八十斤米,已经用井水浸泡了三天两夜,待到糯米甑里蒸汽开始蒸腾,还要用大柴火蒸上三到四个小时,父亲不疾不徐地添柴。
已经是午后,糯米香在我们湾里、村道上飘荡,妹妹带着孩子也回来了,蒸酒的日子像过节一样热闹。父亲用大海碗盛上满满一碗糯米饭,让我们品尝。然后对我说:“来吧,帮我把饭甑抬下来!”小妹说:“哈哈,我来抬!”
父亲把熟糯米倒在宽整的隔水大蛇皮纸上,均匀地铺排开,待到冷却后,把捻碎的“酒药”——城里人称作酒曲,均匀地洒上去,再细细拌匀,估计酒药已与熟糯米充分混合后,就一瓢瓢铲起装进大樟木桶里,封好;这样的天气过一天一夜就可以发酵出甜酒了,八十斤米不掺水最多可出六十来斤纯甜酒浮子,甘甜无比。从前酒药是母亲自己采酒药草粉碎,捏成团晾干做好的,乡亲争着要母亲制作的酒药,因为母亲的酒药发酵出的酒特别甜。发酵出甜酒后,约摸过六七天就可添加井水,一斤谷子一斤水,再合上一天一夜,就可榨酒了,那又有一套专门的工具。酒糟从米酒中分离出来,将清冽的糯米酒灌入瓷酒坛中,醇香的糯米水酒就成了。
大家品尝着父亲酿出的甜酒,情不自禁地交口称赞:“真甜!啧啧,像吃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