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
倪锐
外甥儿时常跟我一起到学校来,还是老师、校长的“团宠”
未满二十岁的姐姐生毛毛了,我从市里赶往她家。在那间房里,我奇怪地看着年轻的姐姐熟练地从一盆褐色的艾叶水中捞出那团哇哇大哭的粉肉团,丝毫不像刚生过娃的月婆子,倒像现在训练有素的月嫂。姐姐怀里那个粉肉团好小,好红,好可爱哟,嗯啊嗯啊地哭着。我刚试着抱了一下,姐姐赶紧伸手过来,扶住那软得像胡椒捣棍一样乱摇的小脑袋。
姐姐有时会回娘家,抱着毛毛,背着包,包里全是用旧布毯撕成的尿片。姐姐一到家,我们三个弟弟妹妹就围着她欢呼雀跃起来,把嫩毛毛争来抢去。外甥特别爱哭,抱他的人如果坐着,那他安静不了几秒就会嗷嗷大哭。姐姐早就躲到偏房去休息了,我们三姊妹只能变着法子止哭,抱着外甥边跳边跑,像撞船一样撞来撞去。外甥有个奇怪的习惯,人多热闹,被争被抢时,不哭;举着看老屋墙上的美女贴画时,不哭。一旦规规矩矩抱着,他就开始哭个不停。
因为我当老师的缘故,不到三岁,外甥就被带去了学校。他那虎头虎脑的样子,大家都夸他长得好。尤其那个生了两个女儿,骨子里历来重男轻女的校长,一看到外甥就满脸堆笑,边笑边说:“这个伢子长得好,笑起来眼睛都眯成缝了。”
学校教学楼二楼有个老师自办的校园商店,姐姐每天给外甥五毛钱零花钱,所以外甥每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往二楼最里头冲,从柜台最左边转到最右边,挑挑拣拣,最后拿着泡泡糖、酸梅粉、山楂片、梅子等,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地走下楼来。当然,外甥也多次经历百米冲刺到商店,然后铩羽而归蔫头蔫脑地走下楼的情形,那是他又一次把五毛钱掉在了不知哪个角落。
当然,校园商店的主力军还是老师。比赛得奖了、打麻将赢钱了、买新衣服了,哪怕是学校厕所旁校长种的黄瓜开花了,也可以成为大家请客买东西吃的理由。四位老师和校长一起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请客买吃的一律买六份,另一份就是外甥的。外甥每次来办公室拿自己那份吃的,总是先眯着眼甜甜地朝校长喊一声“外公”,校长像看见自己的亲外孙一样欢喜得不行。
外甥也有让我“长脸”的时候。一日课后,大家都围在学校一楼的台阶边晒太阳,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朗声诵读“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三,三加三等于四……”抑扬顿挫、不疾不徐,惹得众人先是鸦雀无声,尔后哄堂大笑。有人竖起大拇指对他说:“丁伢子,背得真好!谁教你的?”外甥神气十足,昂着小脑袋说“我姨教的!”此时的我,羞愧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每周五,我会送外甥回家。大路虽然远,但有家面积比校园商店大十倍、商品齐全的商店,会让外甥每次经过都驻足不前。我们会买一袋当时很流行的小黄棍饼干,足足一斤,还有那种校园商店从没进过货,可以中奖的酱芒果。虽然从来没有中过哪怕一分钱的小奖,但撕开小包装袋时,外甥的眼里永远充满着神圣的希望。有一次,又到了小路与大路的分叉口,我停住了,外甥已经理所当然地走在了大路上,见我停下,他的小眼闪过一丝失落。尔后来了一句:“姨,我们走大路,我不要你买东西吃。”一句高情商的贴心话,让他收获了更多零食。
一转眼,外甥今年三十岁了,成了家立了业,五岁的儿子和他当年长得一模一样。作为姨妈,唯愿你健康、平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