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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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照斌

    挑煤脚,一个老行业,现在消失了。

    家乡湘南,多山多煤。当地农民凭借老经验土办法在山上选一处作为洞口,再雇佣一帮外地人做苦工,用最原始的方法挖掘巷道采煤,俗称小煤窑。七八十年代,正是小煤窑无序开采的鼎盛期,当地大小山头小煤窑遍地开花。由于小煤窑一般位于群山之中,挖出来的煤只能靠人工挑到山脚下的公路旁,再装车运走。挑煤脚这个行业因此应运而生。

    记得那是我小学四年级暑假时候,看到有人三五成群去挑煤脚,我想,自己都被家里人叫做小男子汉了,也应该为家里做点小贡献,当即央求着要去挑煤脚。起初家里大人反对,认为纯属小孩闹着好玩,但经不起我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同意。不过父亲放下狠话:“仔呀,你去挑煤脚可以,但是男子汉做事一定要有头有尾,如果到时嫌苦嫌累撂挑子不干的话,就是自己给自己丢脸,草包一个。”我当时哪顾得上这些道理,能去就行。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露脸我就兴奋不已地带上平生第一套赚钱设备——扁担一根,箢箕两个,开始随同伴上山。山间小路小鸟啾啾,小溪潺潺,随行同伴有说有笑好不轻快,约莫半小时左右到达一个小煤窑,装上满满两箢箕煤兴冲冲地挑下山而去。

    理想真的丰满,刚挑担启程我就美美地打起了小算盘。小煤窑主标明挑煤脚价格是每100斤二角五分,我估算自己这一担煤重五六十斤左右,来回大约一小时,至少能赚得一角二分。一早上两趟就是二角四分,一个假期40多天,起码赚得上一张工农兵大钞票。我一个学期学费是四元五角,一年就是九元,想到能自己赚钱交学费为家里分忧了,我甭提多神气。何况剩下一元还可以买自己最喜欢的小人书,可以买几根冰棍吃吃解解馋,想想都美滋滋。

    刚挑担还没走多远,现实就给我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同行的伙伴走得很快,刚开始还勉强跟得上,后来就不见人影了。再过一会儿,肩膀已经隐隐胀痛起来,颈脖子上的汗水一个劲地往下流,扁担在汗水上更显得滑光溜溜起来,换个肩一不小心还差点撂掉担子。再加上一级级的石阶挑下来,双脚开始发酸发软,越来越不听使唤了。

    这还其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稍微宽点处歇脚,谁知没有经验,箢箕口朝下坡方向,刚一放下担子,箢箕里的煤就滑溜一下泻出。当时心里又苦又累,好懊悔呀!但放出的话怎能收回呢?再怎么也不能认怂当草包呀。想到这,我横下心来咬牙坚持,赶紧将箢箕口朝上摆好,一捧一捧地将漏出的煤再捧进箢箕里,再度挑担启程。

    好不容易咬紧牙关挑到半山腰,同行的伙伴已经折返上山挑第二担了,看我一副大花脸嘿嘿笑个不停,扯下一块毛巾给我擦擦脸,告诉我一定要带块毛巾来,一则可以放在肩膀上防止磨肿,二则歇脚时也方便擦擦汗。

    终于熬到山脚下公路旁的过称处,那个一身横肉的汉子过称时将秤砣翘得高高的,还要剔除5斤箢箕的重量,最终登记重量只有40斤。那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同行的伙伴第二担也下山了,劳累不堪的我只有悻悻回家。

    一到家,母亲见我一副劳累不堪样,心疼不已,破例在一大碗清汤面中加了个黄灿灿的荷包蛋,算是对我第一次辛苦赚钱的犒劳。姐姐们看我享受特殊待遇故意表示不满,说鸡蛋一角三分钱一个,你挑一担煤脚才一角钱,还差家里三分钱,我当时一听,满心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在床边问我:“今天去还是不去?”

    尽管肩膀又红又肿又痛,脚也酸胀,但一想到认怂会被人看扁,想到还差家里三分钱,倔强的我什么话都不说,一骨碌翻身起床,挑上两个空箢箕就赶紧上路。

    那个漫长的暑假就这样咬牙坚持下来了,挑煤脚的装备也从一担箢箕变成了一担箩筐,从早上只能挑一担变成挑两担。最后一算账,一个暑假挑煤脚居然挣了整整11元钱。当我从小煤窑主那里领回一叠皱巴巴脏兮兮的钱交到母亲手里时,母亲哭了。

    从那时到初中,我的学费全部就是挑煤脚挣来的,只到后来小煤窑主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在山上修建起土石公路,手扶拖拉机可以直达小煤窑口,挑煤脚这个行业就慢慢淡出消失了。

    多年后的一个清明节,当我回到故乡为父母扫墓时,曾经千疮百孔矸石遍地的小煤窑不见踪影,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指引下,当地政府积极实施的矿山修复工程已初见成效。当年满目疮痍的山岭上居然种植了大片大片的樱桃林,可赏花可摘果可游玩。站在山顶,回望当年挑煤脚时的一幅幅场景,我的心竟是那么平静。

    我深知,每个人正在经历的苦和累都可称之为磨练;那些已经经历过的苦和累可称之为成长。不管经历如何,都将化为人生路上的一束光,照亮我们今后前行的路。就如曾经读过的书,也许有的都忘了,但它终将会成为一种养分,涵养和滋润我们的心灵与容颜。

    一切经历,都是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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