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文
两位娭毑同龄同名,都出生于1937年,都叫艳云。同一天,一个上午,一个下午住进医院,被安置在同一病房的30床、31床。
胡娭毑黑白相间头发,白白净净的皮肤,穿件漂亮的格子衬衫,即使是躺在床上,也能看岀她平日是个端庄美丽、精致有修养的女人。丁娭毑从脸到颈部,黑黝黝,布满了道道沟壑,穿一件套头旧毛衣,一看就知道是个脸朝黄土的乡村老太婆。
胡娭毑说话带文艺腔,看到我进病房打开窗户,就知我心意,说:“久居鲍鱼之肆而不知其臭。”听到丁娭毑长久地鼾声如雷时,她会用:“好觉遗梦千古芳,至今脍炙梦黄粱”来形容,让自诩文化人的我都得靠百度才能知道这句诗的意思。
丁娭毑,瘦骨嶙峋,除了耳朵有点背,身体素质极好。房间里的病人和陪护,数她的睡眠质量最好。她白天、黑夜都可躺着,且更多时候是在香甜的睡梦中,还会发出超大的鼾声。
胡娭毑,只在晚上和午休时是眯着眼睛睡觉的,上午、下午她都安安静静地躺着,看看手机,望望天花板、窗外,傍晚她要打开电视看《国宝档案》,晚上要看《海峡两岸》。自她得知我是名教师且热爱写作后,就比较关注并支持我这个沉默寡言者。当我拿笔时,她会对陪护她的聒噪大嫂说:“小声点,她要写文章了。”当我拿蓝牙时,她会说:“小声点,她要学习了。”
丁娭毑嗜睡,按理说陪护她是最轻松的,可她5个儿女衍生出了一队庞大的家族,每天来病房探望的人一拨又一拨,特别是做手术这一天,站着的、坐着的,把病房内外挤得水泄不通。在孙子照顾时,丁娭毑格外听话,而且嘴角挂满笑容。儿子照顾时,丁娭毑也基本听话,但脸上是没有笑容的。但80多岁的老伴照顾时,丁娭毑则名堂十足,老伴说手术前不能腿部用力坐起来,她偏要不停地起身,需老伴不停来哄着。
丁娭毑进手术室前,紧紧抓住老伴的手,叮嘱他得时时陪着,不能走远。老伴欣然应允,哪怕女儿劝他先去休息一阵,也不答应。直到苦等两个多小时后,实在站不住了,才肯下楼在病房坐着等。丁娭毑手术后送到病房时,床边儿孙围成里三层,外三层,可丁娭毑的眼睛却在四处搜索着,知母莫如女,女儿马上把父亲推上前,说:“爸在这里,你放心。”丁娭毑立马把手伸出来,让老伴握着。丁娭毑落了心,两分钟后又进入酣睡模式。
胡娭毑丈夫走得早,独生儿子在国外工作,独居的她为捡滚落在地上的卷筒纸而摔了一跤,是自己打的120。在医院门口,有护工来询问要不要帮忙,胡娭毑疼得只能点头。即使是手术前后,都是护工小李在楼上楼下地跑着,包括去市场帮胡娭毑买睡衣、生活用品。儿子打来视频电话时,胡娭毑隐瞒了真相,只说:“感冒了,来医院吊几天水。”护工小李也在用心照顾胡娭毑,想方设法给她改善伙食、补充营养,每天给她擦身子,在手术前还帮她修剪、清洗了头发。
丁娭毑沉睡的时间太多,故与胡娭毑交流得极少。偶尔交流几句,胡娭毑觉得很吃力,因为丁娭毑不但耳朵背,而且一口醴陵腔语速极快,只听得清那句:“老倌子耶”。丁娭毑曾跟胡娭毑承诺过:“病好后,送土鸭蛋给你。”胡娭毑听清楚了。丁娭毑做手术那天,因为太紧张,从凌晨3点多开始不断地折腾老伴,胡娭毑安抚她说:“老丁,没事的,配合做好手术,病好后送土鸭蛋给我。”可当中午丁娭毑家围在病房里的人太多时,胡娭毑也抱怨:“哪要这么多陪护啊!”晚餐时,护士进来告诉丁娭毑老伴:“娭毑醒来后,要慢慢地喂白米稀饭,千万不能过快,太快怕在喉咙里粘连导致呼吸不畅通。”胡娭毑马上安排护工小李:“等下你去喂丁娭毑,不能让她老伴去,怕喂得急。”
胡娭毑与丁娭毑这对老姊妹花在这近半个月毗邻而躺的日子里,真正言语的交流不是很多,但因为同龄同名同病又同房这份特殊的缘分,让她们彼此惦记。不知道丁娭毑经过这一劫能否恢复到自由行走,也不知道胡娭毑还能否吃到丁娭毑送来的土鸭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