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至三十岁这段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是在原株洲车辆厂度过的,工厂主要生产用于货运的铁路敞车。
我虽然从事管理工作,但进厂的第一年在生产一线劳动过,那钢花四溅的铸钢分厂、加工秩序井然的台车分厂、剪钢板就像裁缝师傅裁布料般轻松的备料分厂、还有焊花飞溅、噪音隆隆的组装分厂,都留下过我的青春足迹。
但令我印象最深的是组装分厂的铆接工序。
铁路敞车进入最后一道制造工序。车身和平台的连接,是一次性固定成型,在以后的使用中不考虑分拆,因而在设计上采用铆接工艺。
铆钉长约三寸,一头是半球形的铆头,铆杆是圆柱形,有成年人的大拇指那么粗。
敞车的铆接工作由铆工班负责,两人一组,铆接一台敞车。铆工班分为若干组,清一色的年轻人,有的刚进厂,年纪不到二十岁。
在炎热的夏季,他们身穿工作服,长衣长裤,车间内的温度比室外还高,他们汗泡水流,擦完之后,咬牙坚持。手上带着一双帆布手套,手背是白色的,手掌那面却是黑乎乎的,脚蹬一双翻毛工作皮靴,脖子上系条擦汗的毛巾,不一会儿,取下,用手一拧,汗水直往下滴。
在敞车的旁边有一口燃烧焦碳的火炉,炉口吐着紫色的火苗,跳跃着,忽上忽下。一人负责用钢钳把深色的两颗铆钉放入火炉中加热,直到通体烧红,温度高达摄氏七八百度。
组装分厂噪音大,相差几米,人与人讲话的声音根本听不清楚。负责烧红铆钉的人,用钢钳在敞车平台的钢板上敲击两下,发出铛铛的金属敲击声,向对方发出信号。接着用钢钳夹住两根火红的铆钉,面对另一人的站立位置,甩手一抛,两颗火红的铆钉像信号弹,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另一人收到敲击信号,会目视前方,主动伸出手来,用带手柄的金属小撮箕,小撮箕口大底小,像个小喇叭,迎上前去,铛铛两下,两颗通红的铆钉稳稳地落入金属撮箕里,旁人看了心惊肉跳。
另一人接到铆钉,迅速用钢钳把冒着热气的红色铆钉夹出,装入铆孔里,用压铆机对准,按动按钮,压铆机发出数声哒哒哒的金属撞击声,特别的刺耳。就这样,一个铆钉才算安装完毕。
因为敞车旁的火炉位置是固定的,车辆的长度有15米多,铆孔遍布敞车的四周腰身,负责烧红铆钉的人需要不断地调整角度,精准发力,把烧红的铆钉抛到另一人的跟前。另一人必须眼疾手快,妥妥地接住这两颗火红的铆钉,稍有闪失,就会酿成伤亡事故。
可这样的事故却从没发生过,这不能不说这是个奇迹,创造奇迹的就是这帮年轻人。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场景时,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等他俩歇气的时候,我走上前去问他们,这样的绝技是怎样练就的,他俩笑着说:先拿没有加热烧红的铆钉反反复复地抛接训练半年,然后就出师了。
我好奇地问:“抛出去的火红铆钉一旦没有接住怎么办?”
他俩淡然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这个货重在配合,抛得要准,接得要稳。”
听他俩这么说,我打心眼里佩服。脑海中浮现出一句古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这件事过去二三十多年了,原株洲车辆厂现已改制为中车集团长江车辆有限公司下属的子公司,仍生产铁路敞车,铆工班还像过去一样操作吗?真想重游故地,一探究竟。
后来我看电视,播出惊险画面时,电视荧屏上总爱打出字幕:特技表演,非专业人士请勿模仿。原株洲车辆厂铆工班抛接火红的铆钉不也是特技表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