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盐 古道
石屋亭
茶盐古道
张冬娇
在粤汉铁路通车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茶陵人民的食盐主要依靠贫苦农民肩挑步行从广东乐昌贩运而来。由于湘赣两地交通不便，大山横亘，水路不通，两省通商多走山路。去广东担盐，要经茶陵县内潭源古道过安仁、永兴、郴州，翻越南岭九峰，才能进入广东坪石，再到乐昌。每趟来回日程10-15天。若途中遇到劫匪，还要雇当地人引路绕道，为时20天左右。
从今天的地图上看，这条挑盐古道，穿州过县，爬山翻坳，基本呈现为一条南北走向的直线形线路。古人没有专业仪器设备辅助选道，但老百姓用勇毅和智慧走出了一条最为便捷、最为经济的挑盐之路。
（一）
挑夫出发前，先从本地收购鸡鸭、蛋、生姜、大蒜等带去卖，回来时以盐为主，有时也顺便带点儿胡椒、龙眼、荔枝、片糖、火柴、洋布伞等。他们从中赚取差价，贴补家用。若是遇到鸡瘟或者不小心把蛋碰破了，就会亏本，甚至要讨米回家。
为了多攒几个钱，挑夫们省吃俭用，自带米菜。每天清早动身，走五六十里路，挨黑落店。大家各自量米，合伙煮饭，只付给店主床铺柴火钱。夜晚睡在摊开于地面的草席上，用两根木柱横在草席两端，算是枕头。没有蚊帐，两人共用一条又脏又破的被子。冷天有饥虱，热天有蚊、蚤、臭虫等。但因白天走得辛苦，他们倒头便睡着了。第二天不等天亮就起床用餐，再将捞米饭用饭篓子装好，作为路上的中餐。
茶盐古道宽不足1米，狭窄得连两个人相对而过都会擦肩。挑着重担沿着这样的羊肠小道翻山越岭，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从广东出发到南岭，要翻过南岭九峰，其中有座“七上八下”的高山，即这边上山七里，那边下山八里。爬过这座大山，到郴州境内，岭上雾气缭绕，瘴疠横行。郴州古道难行，有句著名的顺口溜这样形容：“船到郴州止，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摆子’。”
心惊胆战地过了郴州，又要提心吊胆地穿过永兴江下洲的石壁险道。这条险道，是在峭壁上凿7个洞眼，横插上7根大石柱，石柱上铺排1尺多宽的木板而建成。由于路面太窄，挑夫们身子紧贴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更别提换肩了。正如挑夫们说的：“人在天上走，水在下面流；胆战又心惊，谁个不发愁。”这些还在其次，最可怕的还是途中生病。百把斤的担子压在肩上，不管晴雨，每天五六十里路程，肩膀磨破，脚板起泡，那是小事。如果患上感冒风寒，那就糟了。因为路上缺医少药，沿途客栈也不欢迎病客进店，单独掉队随时有遭劫的危险。因此，即便生了病，也只能咬紧牙关一步一挨地拖呀拖，实在拖不下去只有死在路上。
据当地老人回忆，由于日晒雨淋兼重担压身，不少挑担者走着走着就突然倒地，从此再也没有起来。在路上，甚至市场上，都能看到一些尸体等待着家属前去埋葬。我邻居的爷爷曾经也去广东挑过盐，后来病死在路上。邻居说，至今也不知道爷爷究竟埋在哪里。
（二）
担盐的确是件辛苦事，俗话说：“为人莫担盐，半个月当一年。”但是，为了生存，茶陵各乡担盐的农民很多，甚至过年了，有的还在路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晓行夜伏，风餐露宿，凭借勇敢、毅力和智慧，用肩膀和双脚担负着山里山外的物流交通，用心血和汗水浇灌了一条遥远险峻的茶盐古道。他们无数次地往来于此，带来远处的文明，又留下厚重的烙印。
我曾经在虎踞水源村，看到了茶陵境内的潭源古道。这条始建于明朝，由青石板铺成的古道，沿着山坡，越岭而上，时而掩映在参天古木下，时而掩埋在丛生的杂草里，时而被流水冲蚀得无路可走，只能从东零西落的几块青石板，辨析当年的路径。
徐霞客曾经过这条古道，将水源村的络丝潭、麻叶洞等景点都记载在《楚游日记》里。古道的艰险虽然超乎寻常，但古道两旁，采莲坳、石屋亭、贼牯井等传说故事与典故，也为漫长的旅途增添了几许神秘的色彩。茶盐古道，犹如一位装载历史记忆的老人，它沉默而深邃，沧桑而丰厚。
在一个人间四月天，我在枣市镇海潭村的采莲坳，见到了古道上的石屋亭。这座始建于清道光二年（1822年）的古亭，长、宽5米见方，高约4米许，全部由青石条浆砌而成。由于年深月久，青石条已是满目疮痍，青苔斑斑，古藤新蔓攀爬其上。亭顶上几丛茅草与四周丰茂的杂树呼应，形成包围之势，将石屋亭掩映其中。石屋亭的南门门楣上刻有“且缓行”，北门门楣上刻有“莫急去”，字迹清晰可辨。石屋亭内靠墙两边置有长条石凳，供往来盐商、樵夫憩息。亭内西墙嵌有一块道光年间的石碑，上刻建亭内容及捐建者名录，诸如“既多盐商之往来，兼有樵夫荷重，半途倦息无松竹之可依”“道通攸邑”等。
据说，古道上有“十里一亭，五里一歇”之说，不管是官方建的还是民间建的，都是出于对行人的关怀。在交通条件十分简陋的年代里，祖先用石亭的方式向人们表达爱。石屋亭的每一块青石条都印刻着他们的关切之情，“且缓行，莫急去”，每一个字里都是殷殷的嘱托，整个石屋亭就是一个大写的“家”字，让每一位疲惫的行商、樵夫都感受到有如回到家的温馨与心灵的慰藉。在现代化交通便利的今天，茶盐古道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它变得萧索荒芜。然而那不知被多少脚印打磨过的青石板依旧光滑湿润，岁月的青苔依旧墨绿如初，几百年前的西风还在轻轻地拂过山头，满山满坳的灌木茅草，依旧在唱着当年的歌。这是由那些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挑盐人，用双脚一步一步地弹奏出来的悲歌，是几百年来茶陵人民的荣耀与光辉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