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错误以正确的面目指导我们

  • 上一篇
  • 下一篇
  • 晓 彬

    第一次读余华的小说大概是十九岁左右,在深圳福永的新华书店看到一本书名《活着》的小说。我就坐在书店旁边的艺术中心的阶梯上,当时是下午一点左右,那天阳光很好,应该是秋天,但忘了是几月。从第一个字开始,到最后一个字,整整4个多小时,读完已经快傍晚了,我沉浸在福贵的故事里。读完后,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直到多年后读到余华的新作《文城》。

    理解余华:

    从阅读语言到体悟荒诞

    事实上,初读《活着》时,我并不认同余华表达的活着就是活着本身,那时的我认为活着在于创造意义、价值和责任、担当之类。直到2015年,在家重读,我才意识到,那些所谓的意义价值崇拜和生命本身并没有关系。当年坐在阶梯上那4个多小时的阅读,成了我直接无法磨灭的记忆,我时常想起那个下午,都会感到不可思议,那时的我感受到的是阅读本身,而不是像现在为了获取知识、为意义价值阅读,就像活着就是活着本身。那时候的阅读更纯粹。

    在读完活着这部小说后,我又陆续读了余华其他小说,《十八岁出门远行》《在细雨中哭喊》《许三观卖血记》《一九八六年》《兄弟》《现实一种》以及《第七天》等等和一些随笔。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我在余华那里感受到的都是冰冷的诗意,他的语言像一把刀子一样,猛地一插就进入了我的身体,然后慢慢地在我身体里打转,在感受痛感的同时也在享受着快感。

    在余华的叙述中,荒诞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因此我们会看到历史老师对自己实施历史中的酷刑,大哥穿女性内衣只为了做促销,他放弃了他的之前理解的价值和尊严……当然了,这些只是我还记得的一些情节,荒诞是余华小说的主题之一。

    其中包括集体无意识。在余华的小说中,每个人似乎都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他的行为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影响而产生的,包括他说话时那种语言,仿佛那不是他说的话,是别人借由他的嘴说出来了的,他不自主的就说出来了,他的命运也不由自己掌握,所有的反抗到最后也都变成了某种顺从。当时的我感受的不是那么深刻,我仅仅是被他的叙述语言和叙述结构吸引,也就是评论家们所说的先锋性。我在余华那受到的影响大概也是这些:阅读趣味和对语言结构的迷恋。当我随着阅读的深入,也慢慢的理解了除语言以外的东西。

    从卡夫卡以来,异化几乎是现代主义的特质之一,余华也不例外。他笔下的人物大多是小人物,在苦难、暴力、血腥、死亡等等生存困境下的异化,是他常见的主题。与其说是他写作的某种特性,不如说在特殊年代特殊的社会中,人们真实的面目罢了。所谓荒诞,才是这个世界常态。

    寻找文城:

    一把冰冷的刀+一把温柔的刀

    拿到在余华的新作《文城》的那天,是一个大晴天,中午收到快递,我欣喜若狂。但并没有马上就阅读,而是把手头正在读的一本书读完后。我用了不到一个星期读这本书,在读到第二百页时,我决定花一个通宵把剩下一百多页读完,于是从晚上十点读到凌晨五点半。这种感觉还是很多年前了。

    在这部小说中,我读到了熟悉的感觉,除了荒诞性外,这部小说里的人物所表现出的集体无意识,几乎在他每部小说中都有。我认为这体现了整体的国民性,无论在当时的背景清末民初,还是当下,我认为这部小说折射出的这种集体性,是一脉相承的。比如在雪中祭天,人们跪在雪地里,这种集体行为,在比如在面对溃败的北洋军阀时,集体制造竹筏子,由几户人家夜里出逃到集体性的出逃,这种行为在这部小说里随处可见,几乎是一种无由来的行为,就像他们说话时,依旧和余华其他小说里的人物一样,仿佛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并不是他们的话一样。特别是在这种乱世之中,每个人的生命都在承受着不可测的命运,每个人都是感到不安的,仿佛明天就是末日。

    因此,每个人物在时代中被时代改变,在今天看来可能是不正常的,但对于当时的人们而言却再正常不过了。

    网上有些评论说林福祥温良,一辈子都坚守从父辈那继承下的道义,其实在这部小说中每个人都在坚守这自己的道义。甚至土匪。对于土匪来说,掠夺就是他们的道。所以,在这一点上,林福祥的悲剧上也是注定的,林福祥坚守他的义和土匪的道,注定会发生碰撞,而在那个匮乏的时代,家财万贯的顾益民成了土匪们的目的,而林福祥要完成他的义,所以必须去赎顾益民。林福祥也差不多预见到结果了,所以他安排下了他后事。顾益民和陈永良同样也是如此。所作所为,都是在完成他们的道义。

    但我认为,这种观念应为一种愚昧的体现。它并不是一种理性的认知,这种愚昧也是发生悲剧的催化剂。比如顾益民不加思考就跑去试图阻止土匪挖他家的祖坟,结果中计。此外,他对他几个孩子的教育,虽然送他们去很好的学校,好像管得很严,但实际上是另一种放任。林福祥的死,实际上是顾益民造成的。再比如陈永良,开始面对土匪的态度再到后来的态度,和历史中面对战争的人们一样,只有走投无路了才会想起反抗。

    顾同年的命运可以说是当年绝大部分澳洲华人劳工的命运,顾同年身上的愚昧和黑心资本家的邪恶。他们都体现出人性的恶,包括骗他的那个女人。

    《文城》其实也是一部关于寻找的小说,林福祥一辈子都在寻找一个叫文城的地方。就因为一句承诺,寻找一个似乎不存在,但又存在的小镇。它有一个别名叫溪镇,当然,这是沈祖强对林福祥化名的。林福祥后来来到了溪镇,并且住了下来,他认为这就是文城,因为他意识到了沈祖强对他说了谎,但他到生命的后期感到这里不是他一辈子寻找的文城。所以他到底有没有找到这个地方呢?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我们以为完成的事情或者遇到了对的人,认为那些是正确的事情,往往真实的面目是相反的,反之亦然。很多时候,只是我们没有意识到罢了。荒诞在于,我们的人生有多少的错误以正确的面目指导着我们,而多少正确的却以错误在面对着众人的批判。所以林福祥找到了也没有找到,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答案。

    《文城·补》的部分则展现出作者高超的叙述能力,从另一面重新去讲述这个故事,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完全不同,但又十分熟悉的一个故事。从小美的视角,有评论说,与林福祥的视角不同,“补”则相对温情了许多,但我认为,所谓温情只是一种手段,内核和第一部分是一样的,如果说,第一部分是一把冰冷的刀,那么第二部分就是一把温柔的刀。

    上半部分的残酷,到“补”的部分使我感受到一丝温情,就好像吃了黄连后给一点点糖。但我知道余华不会一直给糖,所以故事的发展也如我所料,这把温情的刀给我的痛感持续的更久……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