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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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巧文

    时间是戛然而止的,像剪刀“咔嚓”一下,野蛮而又残忍地剪断了我与父亲的联系。当我赶到医院,惊痛于他的模样:眼神呆滞、口鼻张开,呼出的气粗浊又沉重——他已不能看我,也不能再说一句话了!

    在我印象里,父亲永远那么健康,说话干脆、走路带风,逢人一副笑脸,一辈子没跟村里人吵过架。他坚持着自己朴素的做人原则:宁愿自己吃亏,绝不亏欠他人。父亲在生产队一直当队长,事无巨细都管着,后来不当队长了,仍然放不下这里的大小事情。做得不好的他要管,看不惯的他要说,快八十岁的人了,管不好着急,别人做不好他也着急。我常劝他少管些,但他就是放不下。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认为母亲在外表上配不上父亲。父亲高大魁梧,长相帅气,而母亲个子矮小,眼睛一大一小,常常迎风流泪。后来才懂,他们真是最合适最般配的一对。父母一九六二年结婚,牵手走过五十八年人生路,两人不争不吵,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又相互提携。

    母亲在妹妹生孩子那年一只眼失明,后来另一只也慢慢退化,只剩一点光感。父亲照看母亲近三十年,从来没有抱怨过。我常常想,要怎样的深情才能将夫妻情分镌刻于心、化之于外?父亲不懂大道理,但一颗善良的心从来不打折扣。在农场时,母亲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所以父亲出门在外时,无论多晚也要赶回去。遇到别人挽留,父亲便说:“我得回去,婆婆子在家,她晚上一个人会怕!”

    病危之际,父亲眼睛睁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悄悄滑出。我知道他放心不下母亲,更放不下这个让他留恋的世界。几十年来,父亲与母亲从未分离,如果没有了父亲,母亲又将怎样活着?!繁华盛世,生活日新月异,父亲强烈地希望自己能看得更久一些,因此一直非常注意自己的身体,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会马上去看医生。中秋节时,他的左臂疼,还让妹妹寻了膏药敷上;出事前几天因为头晕还去打了三天吊针。其实,他的头部在那时已经出现问题了,而我却毫无所知,每每想起,便觉得有一种彻骨的疼迅速爬上来,浸透我全身。

    父亲是能干的,可回忆起来,他常带自责,认为自己没有给子女更好的生活。而他自己,也始终过着原始而简单的生活:烧柴、喂鸡、种菜……我每年回去,见到的总是满面笑容的父亲;每次电话,听到的都是父亲耳熟能详的乡音。我天真地以为,他会一直在家里等着我回去,这样的时光周而复始、永不改变。从未想到,父亲从患病到离去,仅三天。如此仓促,来不及交待一句话,来不及看我们一眼!

    而今,父亲已归于青山,托体同山阿,我再也看不到他熟悉的身影,听不到他跟我说那些家长里短,感觉不到他当队长时的有板有眼,做起报告来的有章有节。生命的溃败无可挽回,在生命规律面前,谁都无法任性。可是面对所爱的人归远,明知再多的泪也无法挽回,就是经不起想,一旦想起,痛苦又像犁铧,一层层翻起,顿时泪眼模糊。

    唯愿天堂没有病痛,父亲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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