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 牙 月光先生

攸县人过大年，程序复杂。年前清扫屋场、贴春联、拜地年，除夕吃团圆饭、发压岁钱、守岁，初一凌晨放鞭炮、关财门，拜年是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姑娘，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探灯打止。

当然，这些都是规定动作。攸县人过年，有个自选动作叫洗牙，是大年初二的一个风俗。

这个洗牙不是那个洗牙。洗牙只是这么个音，具体是哪两个字，只有祖宗知道。至今没有人敢跑到祖宗那里去问，所以搞不清到底是哪两个字。反正一条，叫洗牙。

洗牙这个风俗包括两层比较明确的含义，一是杀鸡，二是祭财神。所以用洗牙这两个字说得过去，一是把牙齿洗干净好吃鸡，二是国人好吃，需要找个名目，洗牙找的名目是祭财神。

当然，老祖宗不会那么肤浅。月光先生猜测，洗牙一说，和易牙有关。齐桓公有一个宠臣，叫易牙，做得一手好菜，被称为食神。所以整一顿好吃的，叫打牙祭。或许，洗牙是祭牙的变音，亦未可知。

初二一早，父亲就会提了菜刀去堂屋，将菜刀置于案桌角上。然后面向神龛燃烛焚香，神情肃穆，礼拜再三。礼毕，转身从鸡埘里抓出一只鸡，来到财神像面前。把鸡头翻过来，用翅膀夹稳，三下五去二拔了鸡脖上的绒毛，操起案桌角上的菜刀，往鸡脖上一拉，将鸡身倒转，鸡血便像一根线一样喷射出来。那财神像下面早摆了一个搪瓷脸盆，盆里放着一些钱纸，鸡血就滴在那钱纸上。滴了些许，又将鸡身位移，让鸡血滴进案桌上的小饭碗里。鸡血不到小半碗，鸡已经血尽而死。父亲将鸡扔到墙角。鸡往往死而不僵，要扑腾几下。那时父亲已经点燃了搪瓷盆里的钱纸，呼呼地烧起来。烧完钱纸，又点一挂鞭炮，扔到大门外，噼哩叭啦响起来。至此，杀鸡祭财神，大功告成。

值得一提的是，父亲熟稔此道，动作连贯流畅。不晓得他从哪里习得这门功夫。后来哥哥长大成人，父亲便命长子杀鸡祭财神。哥哥那人，鸡脖子都快割断了，只连着一点皮，鸡血还是一滴滴的出，不成线。杀了半天，扔在墙角，鸡还能起跳。干脆将鸡扔进开水桶，直接烫死。

又值得一提的是，杀鸡通常是杀线鸡。一窝鸡孵出来，有公有母，概率各半。但是骚鸡公好勇斗狠，光踩母鸡不长肉，只好将他们阉掉。于是绝大多数公鸡都变成了不公不母的太监鸡。一家通常只留一只骚鸡公，相当于鸡皇帝，后宫佳丽无数。洗牙那天，母鸡要下蛋，公鸡要踩蛋，只有线鸡该死。

还值得一提的是财神。财神有文有武。文财神叫赵公明，武财神叫关云长。攸县人通常祭祀文财神，不祭关云长。关云长为什么会成为财神是很可疑的事，一个义薄云天的人，曹操送他钱都不要的人，怎么会发财？更何况，为财神塑像，关云长也难得塑一些，毕竟多一柄青龙偃月刀。当然，文财神赵公明也可疑，每年形象胖瘦有异，财宝道具也很任性。反正是没有统一的规格，只是一个劲地有钱。

说到底，洗牙的精神目的是祭财神，现实目的还是要吃鸡。初二那天，通常都有远客来拜年，自然要留客人吃饭。父亲总是端了饭碗，用竹筷指示，劝客人吃养牲。父亲是个读书人，说话有文气。他从不招呼客人吃鸡，却说吃养牲。养牲只是这么个音，到底是哪两个字，恐怕只有父亲清楚。可惜父亲已经作古多年，又不方便去问。

一些传统的风俗，就是这样，慢慢在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