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
卡内蒂笔记是诚实深刻充满思想的,他不打算给任何虚伪和伤疤涂抹谎言的余地,一旦被他揭露,基本已成事实,他像厌恶苍蝇的人在拍苍蝇拍,唯恐一次不准,只求一击毙命。这是他语言的暴力性,词句却仍然努力保持着优雅和镇定,在并不婉转的论述中能闻到他对可笑之事的嘲弄,而语言仍然安静得体气定神闲。
他把这些从人身上搜集来的伤疤和缺点当成战利品码齐了摆放在语言深处,适时地公示,就像行刑。诸如:“我们许多人,完全信服上帝是善的,却极为乐意像最坏的恶棍那样行事。”“通向不朽的路对吝啬鬼来说是最艰难的。”(《苍蝇的苦痛》)他看上去比一只苍蝇更明白苍蝇的苦痛,在人群里他随身带了好几个自己在行走,随时随地凝神聚气。我想用些一厢情愿和主观的词语来形容卡内蒂,那是我第一次读到他笔记后的感受:敏感偏执狂,思想碎片烧脑者,阴暗面显微镜,谎言探照灯,目光阴冷的灵魂观察者,部分创伤后遗症患者,不厌其烦的心灵偷窥者,精力旺盛的语言建筑师,目光如炬得理不饶人,争强好胜过度敏感,人性分析师,缺陷指导者,精神分裂症,严苛刻薄神经质,人类心理观察癖……
他斩钉截铁面无表情地跟你说,“你害怕一切不会在死后发生的事。”就像早把你瞧了个底透似的。一会儿用“你”一会儿用“他(她,它)”,“他开口说“金子”这个词就好像他偷了它似的。”“她发现鱼越是贪婪,味道越是好。”“仇恨有它自己特别的心跳。”但一切其实也都是他自己,是所有人。他朝着所有人开枪。对他而言世界就是头脑头脑就是世界,而他在书写的就是有没有头脑的世界或有没有世界的头脑,卡内蒂,世界,头脑,(在《迷惘》中,他就将这些要素当成大标题)对这三位一体的思考从没有停止过,这是他热衷和当成信念的事情。
这些是我在微信读到《苍蝇的苦痛》(陈东飚译,好像还未出版)时候的感觉,后来读他的《迷惘》《耳证人》《耳中火炬》《眼睛的游戏》,语言更平静,更沉着,不是那些简短的小刀一样的笔记,口吻是从犀利尖刻中沉下去的水草,与深渊同生同色,大师的雄辩与从容,仿佛已经入定。但我查看了写作时间,《苍蝇的苦痛》是1992年写的,在其他作品之后,我想,也许他是个越战越勇的老头子,对人的观察和审判,对一种教养和学习的严肃态度反而越发精神矍铄,万物的敌意与诡谲使他激动万分越战越勇。
我是看完《苍蝇的苦痛》再读《人的疆域》的,激动感没有最初那样强,可能因为一部分东西是我过去思考过的,加上已有对他风格的心理预设,刺激变小。他对他人,自己的体察审视,弥合焦虑,恐惧,怀疑,在他一段段自言自语的审判中,他得到了他要的安宁。他显然是强势的,一个刻薄的思想家。他爱写那些怪诞的人(《耳证人》就专门写了几十种各式各样的怪胎,而这些怪胎的捏造者和上帝就是卡内蒂,他将他们的特点塑造得跟他的语言一样鲜明尖利),不管多么毒舌,他就是写得好,他是如此地深刻和周全,又不乏生动幽默的诗意,“一帮哲学家为诗人拼出死亡。”他有各种各样的诗意,不像冰渣子一样词句冷漠。
我也会思考人类的心理,但我不爱主动管别人闲事和多疑挑衅,我可能只会从发生过的事情中思考人性,不爱揣测别人打探别人,而且不喜欢有窥视欲的人。但有人能将对人和世界的观察达到像人肚子里的蛔虫这样的程度,这是天赋,也是锻炼出来的能力,没想到卡内蒂把这个当成了毕生的事业而达到语言文学艺术巅峰。这种高度集中的观察力感知力恰好为他的语言加了一把火。
“你太聪明了,你必须失去更多。(对一位朋友的忠告。)”
“他已经在他最喜爱哲学家的范畴上把自己吊死了。”
“归根结底,你的敌人并不总是企图杀死你。只有对妄想狂的头脑而言才仿佛谋杀者每时每刻都准备着谋杀似的。”他在说谁?怀着告诫?他从一切的情感中搜集冲突迸发的人的东西。
人人皆是他人,他人皆是自己。性格像眼睛盯着我们的生活,对于人性和人心,我没什么可教诲的,我是那种就算什么都知道但我也不说的人。而卡内蒂是我什么都知道我现在就要说出来而且不会客气。这是他愤怒的智慧。睥睨众生,掘地三尺。但语言的直接也是一种同情,温柔的同情在他心里,而把语言变成了用力抓地的铁铲。
我想过为什么在那些导演里我对费里尼有种坦率的亲切感,他的方式也是那样朴素,善良,不矫情,不包装和粉饰粗鲁,悲剧,窘迫,不美的东西,虽然他电影的画面总是华丽张扬,放纵着美,欲望和虚荣,但他又极其地诚实,甚至纯真,唯一的区别是,费里尼没有卡内蒂的冷漠,过敏和苛刻。他们的相似是诚实,呈现,深刻。不来虚的。或者你自己冷静下来也能发现一些问题,发现在人海中生活着怎样的他人和人性,虽至于总是“他人即是地狱”但圆满如意是不存在的,美好的东西被人很多人赞美过,另一些手持刀子的,是打算将更真的更难接受的东西呈上来,他说:“丑的缩影:一只吝啬的孔雀。”他偏向于端出复杂的真相化的东西,他不会考虑你的感受,就像生活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