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时代的苦难与精神
罗九湘
当人们正沉醉在现代教育的日新月异之中，是否也可以回想一下上世纪中叶的民办教育？尽管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曹阿娣的这本《民办教师春秋》让我再次回望那段时光。我含着泪几乎一口气读完，感受到了它的沉甸。文字让人震撼，故事让人念想；其情与爱的碰撞、义与志的拼搏、智与信的激扬，无一不流露出作者真挚的思想情感，激发读者寻根究底的能量。
我认为，作者是在用心用情用功发掘教育的“出土文物”一一民办教育的历史珠宝，让人们去观照历史、直面人生、不忘初心、志存高远。
这部长篇小说的主题，是大时代里的小人物命运。他们从苦难中来，又在苦难中奋斗。
作者描述“苦难”时，穿越时空，率直酣畅，触发共呜。诸如“她天天得为油盐柴米操心，弄得精疲力尽”。“他当了几年民办教师，家里一贫如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穿得像个乞丐，老婆也娶不到”。“一个疾病缠身、公伤未愈的农村教师，为了生存，为了能继续工作，带病带伤坐在讲台上上课，这怕也是超越生命极限的事”。
写苦难是需要勇气与胆识的，尤其是在那冷酷无情的“十年动乱”里，那些被扭曲的魂灵的困惑与挣扎。作者写的是一群普通的民办教师，一群朴实的贫下中农，他们在那个年代里是如何生活、如何讲话、如何相识又如何恋爱的。应该说，这是一本叫人痛苦的书，也是一本给人真相的书。我常常为它那些触目惊心的苦难内容所感叹。诸如董晏来的父母受害、自己受苦，张世雄的女朋友被别人抢走，苏红娟的被丈夫活活捏死，刘汉轩的退休走时无人问津，还有李建新苦苦等待的“国家教师证”，竟然是在他死前那一刻才看到……同时，我也为那些坚强不屈的人性抗争所感动：“自己老老实实当一个民办教师，日求三歺，夜得一眠”。“她站在讲台上就会觉得孩子们需要自己，自己的人生还有价值”。“她倒是肯将就，没油就吃红锅菜，没菜就吃盐水汤，没钱打煤油，就干脆不点灯，晚上摸黑”。“白天在田里像牛一样地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傍晚从田里爬上来，洗去脚上的泥巴，又坐下来复习文化知识，迎接民办教师招生和民办教师定编考试”。看得出，作者把物质与灵魂结合起来，令灵魂冲突达到了极致，并用她直觉的写作风格，展现出人物曲折幽微的心灵宇宙。
作者赞许“精神”时，追求高尚，启人心智，陶冶情操。就像“她一门心思扑在教学上，全部精力依附在工作上，把自己的身心和教育事业联系在一起的同时，她获得了精神上的充实、心灵的安慰、感情的归宿”。“向佩英回答：’我是个老师，这一辈子就和教育事业结婚算了，我是它的结发妻子，它不敢不要我的’。”
虽然小说中写了那么多的内心冲突与丑恶，但由于有了教育理想里的质朴与单纯，精神的土壤里便培育出了人性的希望一一崇高与信仰。说到底，文学本就是一种精神武器，只有当作品触发了广大的读者时，它才能发挥出应有的文学作用。
作者抒发“情感”时，怡情养气，暗香浮动，耐人寻味。恰似“苏红娟追求张世雄的方式别具一格，不像其他女同学那样躲躲闪闪、羞羞答答，犹抱琵琶半遮面。她的目的公开，行为大胆、疯狂，不顾一切”。“张世雄觉得自己身上的血在奔腾，在燃烧，在膨胀，胸腔已经装不下他的爱”。
文学作品主要以情感人，贵在真情实感；只有作者被感动，读者才能受感动。爱情是小说中的一抹亮色，尽管男女之间各有各的途径，各有各的因果；但最终，故事告诉了人们爱的真谛：让你舍弃一切去追寻的人，才是你真正爱的人。
文学是一门语言艺术，它以语言为工具来塑造艺术形象。谈到这本书的语言特色，首先是人物形象丰满。“个头高，身板结实，宽宽的额头下，两道卧蚕眉又粗又黑，眉骨隆起，加上他棱角分明的厚嘴唇，使他的面部具有一种成年男性的阳光之气”。“他们身上透着农民特有的淳朴、憨厚成分，还有只怕是一辈子也去不掉的泥土气息”。“皮肤多白净，像婴儿一样光滑细腻，见了人躲躲闪闪的眼睛不大，却像会说话”。借助语言中介，读者从中感受到了作品中所塑造的艺术形象，无论是人物外表、言行及内心活动，圴有个性，是生动的、可信的。
环境描写朴实。像“教室里堆满了锄头、箢箕、扁担，唯独找不到一本书”。“刚建起的茅房很矮，抬头就看见做檩子的竹子。房子里弥漫着糊墙的牛屎和泥巴气味”。“杨柳湖的变化很大，好多人建了楼房。在一马平川的田野上，在碧绿青翠的树丛中，那一栋栋红瓦盖顶的楼房把农村点缀得像画一样漂亮”。书中环境的描写与转换，幻化出一个个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为突出人物性格与营造故事氛围，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还有地方俗语多，如“讨来的堂客买来的马，由我骑由我打”。“茶壶里煮饺子一一肚里有货倒不出”。“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一一不是屎也是屎”。这些地道的地方话，体现了浓郁的乡土味，耐人咀嚼。
这本书是讲述民办教师的，那么，作为一种历史现象，“民办教师”的内涵又是什么呢？“他们一方面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在课堂上播种知识，培育人才；另一方面，他们又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但这还不够，作者站在时代的高度，书写时代苦难与精神的同时，对民办教师的内涵，作了由表及里的诠释：“民办教师，不管社会给他们的政治、经济待遇是如何的不公正，他们摆在第一位的还是事业，是他们教书育人的职责。有人说中国农村小学教育这块天，是民办教师支撑起来的，这话一点也不过分，一点也没有夸张……”
恩格斯说：“历史是我们的一切”，正所谓“欲知大道，必先知史”。历史是全人类的文化遗存，是最厚重的共同记忆；它记录着曾经的苦乐与精神，昭示着未来的奋斗与光明。这本书深刻关注民办教师与农民命运，表现出了作家强烈的历史责任感、现实主义精神以及勇于开拓的胆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