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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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肖又铮

    田地之间纵横交错的小路,叫阡陌。我这个农村长大,多年又在农村工作过的人,虽老了在城里生活,然而一回到农村老家,就爱走在阡陌间,看看田边的路拓宽了吗?望望田里的绿色禾苗长得怎样?每次听到许许多多田间“绿色新闻”,妻子总说我简直有个“阡陌恋”。

    我觉得,有草的地方才显得充满生机。老家靠南的一块空地,长满苋叶草,沿着那一蓬蓬草,就能找到通向我儿时的路。初春时节的一天上午,我和小伙伴招宝、开端到田边寻猪草。这个“寻”字,叫我们挺费脑筋。“到田塍边看看。”机灵的招宝这一提议,马上得到大家响应。不一会,大伙儿走向一条条田塍边。提着竹篮子的开伢子(开端),在长着一棵高大白杨树的地方,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看到一大蓬绿油油的苋叶草。“快来!”他大叫一声,大家迅速一齐扯起草来。而我,还扯到了猪爱吃的蒿子草。猪草堆满大半竹篮时,不约而同地要歇一歇,于是走到一口水塘旁,玩起了丢小石子打水漂的游戏。我的个子矮小,小石子怎么也丢不远,水面激起的水花没有起起伏伏的波浪状。“多玩几次就好了。”招宝鼓励我“熟能生巧”。不久再打水漂,我连得了两次冠军,每次都赢了他们的一把猪草。

    垅田中间的沙石小路,是小伙伴们暑假里去小河游泳的必经之地。每次,我们取下草帽,挂在垂柳枝上,脱下的衣服放在河边绿草地上,光着身子仰泳、蛙泳,我这个以前的旱鸭子,游得比招宝、开伢子都快。有一次,我们正游得正欢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的田间传来“哎哟”的痛哭声。我们立即上岸穿上衣服,跑到长着柳树的田边,一看是本村在田边扯杂草的王大叔,疼痛难忍地蹲在田边。说时迟,那时快,招宝费力地将他从田边背到小河上的木板桥,他说要将王大叔送到千米外诊所。开伢子见招宝费力的样子,立即接过大叔,背在肩上。我们三人将王大叔送诊所的路途中,不知怎的,不见一位大人。个小体弱的我,也咬紧牙关,背了大叔200米。年近50岁王大叔,幸被我们及时送到诊所,急性肠炎才得到救治。没两天,三位少年救大人的新闻,很快传遍村里田地间。

    我时常想起过去一辈子赶着牛的乡亲,一生也在阡陌上放牧着自己。他们的感觉是敏锐的,瓦蓝的天空飘来一片云,静悄悄田野上吹来一阵风,就知道老天爷在兴云布雨,他们知道干渴的禾苗需要雨,而牛该牵到什么地方。比我大几岁的哥哥,常年与牛打交道,披星戴月往返于田野。当哥哥年纪大了,不再用牛耕田的时候,好似穿过阡陌的飞鸟都有些感伤,把一声声啼鸣洒落在大地的角落。说到鸟,我想起每天的鸡鸣鸟叫,早起的乡邻吆喝声惊起一阵阵“汪汪”的狗叫。有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老话挺灵验,你看几只斑鸠和一群麻雀,早早地在静悄悄的阡陌上寻找掉落的谷粒,还有悠闲自在的虫子。

    一条条阡陌弯弯曲曲,沿着小河走过田埂,通向蓊蓊郁郁的密林深处。站在我们村头一棵数百年的樟树旁,我回忆着阡陌中每一个地方,都与乡亲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农历春节,每一个生产队耍龙灯,结束的那天夜晚,按照习俗,举着龙头的年轻汉子,要将舞龙队伍领到阡陌中的水圳边,不吭半点声,对着天空跪拜三下,乞求苍天保佑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谁家娶媳妇、嫁女、生了小孩的,一般在公鸡还未打鸣的清晨,来到阡陌间,鸣放鞭炮,向苍天报喜,以确保喜上加喜、事事吉祥。如果有人去世,在归山的前一天下午,就会有群人敲锣打鼓,吹着哀乐去阡陌间,转几圈,乞求神灵保佑亡者上天平安。

    阡陌啊阡陌,让我看到了长在你身旁的每一株草,不管多么渺小,都会在日升日落中,迎来花开,最后走向凋零;也让我懂得了长在你身旁的每一棵树,深深植下,根须直通大地核心,用年轮记录彼此的交流和感恩。我更深切地感到,春天里阡陌间里的乡亲,人人都有缕嫩芽朝向朝阳的抒情,而秋天的乡亲们又显露着收获的微笑。很熟悉乡间阡陌的乡亲,时时抚摸着阡陌的每一丝纹理。

    就因为千万次在阡陌中走过,无数次在纸上、网上写过,我喜爱阡陌,深深恋上“乡土”二字。我吟诵过无数乡土诗,抒写过很多篇乡土文字。我引导学生写半命题作文“第一次……”,他们大都写的是“第一次插秧”“第一次送肥下田”“第一次割稻子”……就连年近七旬的妻子,仍要屋前屋后见缝插针种蔬菜,小孩住在几十层高楼,也要取土种各种各样的花。难怪有人把阡陌比作美人,既像杨贵妃般圆润丰美,又如赵燕飞一样精致骨感;既宛如水中央佳人似的氤氲,也如穿过岁月长河沧桑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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