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蓝天,和海豚一起站岗。
20世纪60年代,我在解放军某野战军当兵,部队是电影《我和我的祖国》升旗篇中的41军,后来解放广州和汕头就留在那儿了。
那时,当兵还得在训练之闲,劳动开荒,种庄稼,我们分的农田是海边的荒滩滩涂。冬季围海,将大部队拖到汕头一处宽阔的海湾滩涂,拦腰切断,再用石块砌成高10米的弧形围堰筑上夯土,引来韩江水和沱江水淹浸三月,人定胜天,这近两千亩良田就营造成形,开春翻田育秧插田。
那时,汕头是广东第二大港城,入海海湾似牛头又称绞石牛头湾,又叫牛舔洋,同伶仃洋相似,围堰之后叫牛田洋。
整个海湾风景如画,气候宜人,没有什么污染。偌大的海港能停上七八艘万吨大船就不错了,海鸥白鹭纷飞,时而停落在大船桅杆,时而或落或停在岸边繁密的红树林及茁壮的紫荆花树上。海风习习,海笛声声,海鸟啾啾,蓝天白云,晚霞映,袅袅饮烟,好一幅秀美江山的丹青画卷……
但是,真正好看,好玩,和谐的还属海豚。
韩江是广东第二大江,文人骚客古今贤文留笔不少!据说唐朝的韩愈从阳江调潮州任刺史,为民办事,筑堤治水患,教种两季水稻,除鳄驱蛟,当地人管这条江为韩江,潮州至今还有韩文公庙。因韩江与沱江由此入海,淡水和海洋冲撞交融,滋生出不少浮游生物,自然而然地也会引来淡水鱼和海鱼在此聚会,涨潮时,海豚与鲸类不时游来,参加这场饕餮盛宴。或成群结队,或翻滚,或雀跃,或嬉戏或求偶,它们的世界,不怕人。
我们驻地在汕头光华埠华侨罐头厂,每天一个班的人乘木船上堰。船行40分钟。海豚和鲸鱼就在我们这十来条无螺旋桨木船之间穿梭,旁若无人,打闹,玩耍,那情景就是人不犯鱼,鱼更不犯人,堪比水族馆还要近距离。
我这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多了些心眼,每天省个把馒头,在乘船时只要海豚宝贝一来,就用馒头一点一点地喂。海豚在吃饱鱼儿的前提下,换换口味未尝不可,只要你伸手它就张嘴吃。我们的木船随着它们的起伏喂食,从来没有发生侧翻。
早上6:30早餐登舢,傍晚18点返回,我们来来回回,喂喂聊聊,一天的农活疲惫就是这样度过。仅仅十来天,渐渐地发现有一头灰粉色的海豚与我异常亲热,每当我用馒头片喂它时,它总游到我船帮前摇头摆脑,叫唤着,如小孩子似的,太可爱了。我当即给它起了名——灰灰。每每我大声呼唤灰子或灰灰时,它总游到我身旁,翻上几个跟头。
这样,每天来去足有一年多,我和灰灰都长大了。
有一夜,我在站岗。
忽然大堤那边轰声如雷。
是敌情?还是敌特登陆?我提着枪弯腰前进,靠近后发现,海堤边七八头鲸和豚聚集在那……我大声呼喊道:“灰灰!”只见它们井井有条地齐刷刷地矗立海面,月光之下犹如整装待发的士兵等候指挥员检阅。多好的动物啊!
我口袋正好有个馒头,立马掰成几块扔了过去,它们如同花样游泳运动员一样,含在嘴里没吞,全齐刷刷地立了起来……月光,波涛,海豚,战士,谁也离不开谁。
五十来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我和爱人故地重游。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汕头港今非昔此,五六十艘万吨大轮船停泊港区,起重机繁忙,来往驳船船只川流不息,机器声马达声此起彼伏。太忙了。
牛田洋还在。港湾变小了,且拥挤。
我们租了一艘机帆船过洋登岛,两个人100元。
上了岛,一个近5米高的大理石墓碑矗立码头一侧,纪念的是大海啸那年岛上的百余名战友和两百名知青,他们用血肉之躯为抗台风,战海啸,与自然搏斗而献身。
在碑前我们献上刚采摘的鲜花。
海还是那片海,海水还是那样蓝,红树林还是那么茂盛,紫荆花还是那样艳丽!海鸥和白鹭仍然振翅飞翔。但整整一星期,潮起潮落,整个海湾一头海豚也没有看见。
灰灰!灰灰!我心里喃喃地念着,你在哪?你在哪?
怀念牛田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