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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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卢敬爱

    “起头(起床的意思)哩,快起头,走皇图岭赶场去!”

    一大早,平儿便乍乍呼呼在群里喊开了,好像晚一会儿市场便散了去。“哦哟,这么冷的天起这早做什么咯,晓得的是去赶场,不晓得的还以为今天过大年哩,你们去咯,我是起不得这个早头。”说完,半颜又潜水做梦去了。倒是平日能把日头睡到西的蚕丝谭破天荒起了个大早,“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日日睡觉有吃哩?”“走走,少了哪只黄狗还不打哒铳咧,咱们今天多买点东西,叫半颜跺脚底!”我、平儿、半颜、沉香和故事几个文友,打着趣有说有笑地从县城往皇图岭出发了。

    老话说“网岭的妹仔新市的郞,西门下的龙船皇图岭的场”,据说皇图岭市场始建于清道光元年,至今已有180多年的历史。它位于湘赣两省四县市交汇中心,经营商品近万种,素有万人圩场之称,历来是湘东赣西农产品集散重镇。

    到了皇图岭,头桩大事是吃切面,一碗热腾腾的切面下肚,肚子饱了,身子也变得暖烘烘的。说来也怪,切面在别处吃过,县城就有几家米粉店卖皇图岭切面,却不似这般软和、有韧劲。尤其是放在面里的豆腐,嫩滑得在筷子上打了好几个晃,愣没碎丁点。唇齿刚到,却顷刻化得只剩满嘴豆香,果然名不虚传。除了切面,皇图岭早市还有很多颇具当地特色的小吃,剁饼、糖油粑粑、油饼子、切面烫皮、甜酒鸡蛋……把我们这些吃货看得是眼花缭乱,可惜肚子装不下,只好每样买一些,打包回去慢慢享受。

    路过零担市场,大家被各种样式、大小不一的竹器和篾货吸引住了。竹篮、盘箕、筛子、鸡笼、箩担、烘笼、钉耙、草帚……还有许多叫不上名来的玩意。这些儿时惯见的旧物,随着手工业飞速发展,早已被塑料、橡胶、金属等新型材质代替,如今倒变得稀罕起来。为方便买东西,也为了营造这难得一次赶场的仪式感,我们每人买了个青篾小圆篮,挎在手上大摇大摆地满场转。这下可好,一身“标配”吸引了许多稀奇的目光,走到哪都有老乡问:“你们的篮子是发的哩?”“这篮子生得好,又圆泛又小巧,好多钱一个啦?我也买一个去。”“你们是不是在直播带货啦,让我也入个镜,说不定也能成网红呢!”我们把老乡们逗乐了,老乡也把我们逗乐了,一个简单喧闹的市场,一场素不相识的邂逅,竟让人如此欢喜。

    篮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几个人大有把整个集市搬回去的势头。蚕丝谭是手艺人,对手工物件最感兴趣,他买了好些个篮子、盘箕和筅帚,而且都是成双成对的,说是要送给姑妈,这年头能收到这样的礼,估计老人会高兴得很。曾经开过米粉店的故意买了切面和白豆腐,打算回去琢磨一下豆腐切面怎么做。小老弟年纪不大却有许多故事,没上过大学却满腹文章,从未谈及大抱负却颇有大情怀。他的米粉店从开业一直为环卫工人免费提供早餐,疫情期间还为一线抗疫人员免费送粉送饭。闲聊时,随便抛出个话题,他能滔滔不绝讲上半天,从古到今、从中到西、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用大家的话说,他就是部百科全书。

    沉香买了一篮子鸡爪连和洋姜,说是要回去泡酒,做腌菜。她心灵手巧会泡各种酒:玫瑰花酒、葡萄酒、杨梅酒、桂花酒,也会做各种小食:泡仔姜、蒜、辣椒、藠头、木瓜丝,做晒肉、米糕、山楂片、枇杷糖……她将四季做成美食,将春风夏日、冬雪秋阳藏进平常烟火。

    平儿买的东西最多,扯树辣椒、萝卜、豆腐、切面、兰花根、烘笼……吃的、用的,皆为独居的老父亲准备,居然还有一把大铁菜刀。我笑她:你不是槚山姑娘吗?怎么还在皇图岭买刀咯,槚山的铁锅和铁刀可是响当当的哟。

    几年前正是读了平儿写的《何处安放我槚山人的乡愁》才得以相识,也正是受了文中那句“槚山妹子吃了铁锅炒的菜水色好”影响,这些年我一直用的槚山铁锅炒菜,连远在深圳、杭州的哥哥和小姑子也用着这锅,都说比超市大几百的无烟锅好用。

    满载而归的欢喜,怕是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了吧。记得儿时,除了过年,最盼望的就是逢场了。每隔几天,冷清的市场便热闹起来,卖衣服的、卖玩具的、卖生活用具的、修鞋的、补锅的,从这个场赶往那个场,本地人也会挑了家里的土鸡蛋、蔬菜、瓜果之类到市场上卖。每逢赶集日,母亲总要买些吃食回来放家里屯着,有时是几个香喷喷的麻糖饼,有时是大花片、兰花根、油枣,有时是盐豌豆、瓜子、花生。小时候嘴馋,虽然母亲再三嘱咐每次只能吃一点,却经常被我们兄妹一扫而光。母亲只好藏起来,食柜顶,米桶里,房梁上,还有家里的坛坛罐罐,都是母亲藏匿的地方。尽管母亲煞费苦心,也逃不过我们兄妹的法眼,往往前脚刚藏好,后脚就被找了出来。母亲佯装不知,对我们说:“咱家来了两只大老鼠,把每次赶场买来的果子偷得精光,下次就不买了,反正买了也是喂老鼠。”哥哥急了:“妈,还是买吧,那只小老鼠由我盯着!”我也急了:“妈,小老鼠没吃什么,大老鼠吃得多些。”母亲忍不住“扑嗤”笑出声来。

    如今,我和哥哥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怎么也体会不到赶场的欢喜。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超市,琳琅满目的商品应有尽有,宽敞明亮的卖场,没有风吹日晒,没有霜打雨淋,一年四季开着空调,从早到晚营业,想什么时候去便什么时候去,想买什么便有什么。然而这种轻而易举的得到,远不如我们儿时偷吃果子时的快乐,也不如我们今天在市场上讨价还价的痛快。

    “快点回,晚上来我家吃油货……”还在路上,半颜就在群里叫开了。“好咯,苦瓜刨皮挨一餐打,丝瓜不刨皮又打一餐,我就是个蠢婆子!”一车人被半颜的土话笑得前翻后仰。此时,远方是欢喜,市井也是欢喜;邀约是欢喜,偶遇也是欢喜;锦衣玉食是欢喜,粗茶淡饭也是欢喜;一行诗是欢喜,几句俗语亦是欢喜。因了这无意间的小欢喜,冬日的微凉竟这般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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