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云
每到冬天,想着昔日大雪飘飘洒洒的风采,总是对大雪有着一种期盼。似小时翘首以盼慈爱的外婆出现在村口,抚摸着我的头,牵着我的手;似盼望远归的老友如期而至,来一次久别的重逢,然后斟起家乡的老酒,不醉不归;似等待心仪已久的女子,对坐半山亭,来一次深情的约会。从儿时至今,这种固执的、天真的痴念一直不变。
老天对湘西特别是张家界,特别青睐。每年,那里的雪下得那么厚实,铺得那么舒坦,冰封了高山古木,那里成了南国的典型的冰雪世界。
可是,株洲呢?老天忘记株洲也是湖南的了吗?每到冬天,人们储蓄的热情已久,抵御严寒的冬装已备,只等大雪从天而至,扑面而来。但株洲的雪来得就是艰难,有几次,终于,飘洒了一点,人们以为今年一定有一场大雪。可是,老天却似撒了一点薄盐,似撒了一点胡椒粉,转身把雪带走了,不管人们翘首以盼,不顾人们黯然神伤。如一场大戏,刚敲了开场的锣鼓,吊足了人们的胃口,突然说主角不演了,主角没来由就走掉了,让人感觉不但不过瘾,还让人好生失望。
2008年,老天按老套路出牌,首先下了大雨,那是前奏。急剧降温,山上、树上、路上,先是结了一层冰,那是预告。然后一场大雪,大幕开启。坚冰作铺垫,大雪便有了后盾和底气,雪落而不化,一夜之间,山已成雪山,树已裹银装。冷风摇铃声中,树木嘎嘎作响,戛然断裂,满大街残枝败叶,交通阻隔,行人步履维艰。猝不及防的人们,无心欣赏似蝴蝶飞过的雪花舞姿,似棉花飘过的雪花的洁白,似芦花飘拂的轻盈。只在那一年,在停电停水的困惑中,留下了那场冰灾的刻骨铭心的记忆,留下一首那场大雪的忧伤的歌。
小雪也好,大雪也罢,不管你来也不来,不管你温情脉脉还是冰冻三尺,你在我的心里,永远占据着记忆中那美好的一席。
儿时,大雪封山时,门口坪里,屋檐下都堆满了雪。父亲忙着打扫积雪时,我却忙着堆雪菩萨。在我的央求下,平时严厉的父亲,竟然把雪堆在一起,和我做了一个巨大的雪菩萨。好大的黑眼睛,那是木炭镶嵌的;脖子上系了红领巾,那是我从哥哥的书包里摸出来的;长发披肩,那是善于木雕的父亲,用稻草缀成的。我的童趣点燃了父亲的平日生活重压下的快乐。原来,父亲也童心未泯。因为底座厚实,即使太阳来袭,那个雪菩萨也稳坐坪中,毫发无损,依然皮肤白皙,双目含情。当众山抖落最后一层冰雪时,雪菩萨化为一个雪球,延长了我对冬天的留恋。最后,在我们没有注意的时候,雪球悄悄地融化了,渗入地下,滋润了我家门前的土地。与我们相处一月之久的雪菩萨是有灵性的,化作绿色,藏在小草中,趴在菜叶上,爬上树梢头,向我们微笑。
有一次,大年三十,我们已经准备吃午饭过年时,山上不堪重负的弯腰驼背的树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大雪与树木对阵后的战场,杂树、松树、油茶树等,有的连根拔起,有的成了断臂将军。特别是油茶树,那一根根枝条该结多少油茶啊!山里人是最不愿意听到这种声音的。但对于山里人,又是一次砍柴的好机会。那些断掉的树枝,我们平时是舍不得烧的。我们烧火做饭,基本上烧茅草,哪里有什么硬的树木烧?准备好久,积攒了一些硬的木柴,就为过年这几天烧的,柴火旺,灶膛红,既方便快捷,又图个红红火火的吉利。而且,那些断掉的树枝,可以卖得好价钱!
父亲叫上哥哥和我,拿起柴刀、绳子和扦担,鞋子上绑上草绳,踏着没膝的积雪,爬到山上。在雪水和汗水中,我们都砍好了一担柴。下山了,父亲和哥哥都挑着将近200斤的木柴,每一脚踩下去,稳稳当当,那可是冰天雪地里几十年练就的功夫。12岁的我,那担柴也有100斤左右。我跟在后面,想学父亲他们那样走,可是,只能半挑半滑溜,几乎是滚下山的。出门时缩手缩脚,下山时浑身热腾。父亲说,把柴送到大队瓷厂,回来吃过年饭!那天,我们三个卖的雪冻柴,竟然换得了20元钱,当时可以买28斤猪肉!
想也罢,不想也罢,大雪终究没来,也不知何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