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桃花源”

陈朝阳

我猜想，只要稍有文学常识且具有一点浪漫情怀的国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永恒的桃花源。

母亲读书不多，识字也少，在她的认知里从来没听说过“桃花源”三个字，但我执着地认为在母亲心里也住着一个桃花源。

母亲是一个农民，在稻田里细掘深耕了大半辈子，时光把她青春挺直的身躯变成与稻穗一样弯曲的模样。母亲不种田后，就一门心思侍弄她的菜园子。春夏秋冬，母亲的菜园子永远是生机盎然、绿意葱茏，仿佛是一首首平仄有致的唐诗宋词。

春天的菜园里，韭菜吐出新芽，菠菜调皮撅嘴，黄瓜秧争先分叶，豆角苗破土而出，畦畦蔬菜朝气蓬勃。淡紫色的豌豆花在暖阳照耀下宛若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在微风轻拂中又如一帘流动不息的瀑布。菜地里，到处泛着绿茵茵的翠色，青菜、卷心菜、韭菜、菠菜，一派赏心悦目的面貌。绿色氤氲了菜园，也在母亲心中播撒了希望。

夏天，菜园里色彩斑斓，许多蔬菜相继成熟了，青色的辣椒、红色的辣椒，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呈现出最美的笑靥；紫色的茄子饱满透亮，彰显出成熟的气息；红色的西红柿像一盏盏彩灯缀满枝头。菜园南面的藤架下伸展出一根根纤细的藤蔓，一条条或弯或直，或粗或细，形态各异的黄瓜缀于其上，让人不由得赞叹不已！古诗亦云：“菜地黄花显尽华，绿藤串挂嫩青瓜。清新甜脆心犹醉，滋润腮容面似花。”绿色的豇豆蔓迂回曲折地缠绕在木杆上，以不屈不挠的姿态向上生长着。酷暑炎炎，母亲以不疾不徐的脚步丈量着这无比熟悉的土地，以不躁不怨的心态对待这朴实的土地，晨曦里霞光中映照出母亲穿花拂叶、殷殷浇灌的身影。母亲把杂乱无章的生活，过成了一首意韵悠长的散文诗。

秋天的菜园里，丝瓜肆无忌惮地生长着，其生命力之强，虽然你看不见它的动静，但它却以超凡的韧性，在潇洒地书写着自己的辉煌。花，赛过黄的菊花，满园清香；叶，绿过青草，细软鲜嫩。带着花的丝瓜，惊叹号般地垂着，阳光一照，露珠在叶间闪烁，风一吹，像晶莹闪亮的风铃。秋天菜园里的蔬菜们井然有序，排成一个个长方形，宛如一本本精心设计排版的书。微风吹过，菜园散发出一阵阵特别的清香。母亲从生活的点滴欢喜中去感受人生的乐趣和生命的价值，坚信一棵蔬菜必有一兜雨露的灌溉，从而保持内心的宁静和自身的从容。

冬天的菜园里，青青的大蒜，刚健、洒脱，给菜园子带来了融融春意。大蒜那挺立的茎，翠绿的叶，簇拥在一起，活像一片翠色欲滴的小竹林。大白菜，成了空旷菜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它们坚守内心的清白，执着生命的青碧，流连鲜活的阳光与雨露。一棵棵白菜，在菜畦里倔强地挺立着，在朔风里无言地抗争着，一场又一场的霜雪洗礼着它们，让它们铅华洗尽平淡质朴，丰富内敛心境坦然。一切都平静如常，一切都随性随缘，一切都自然而然。时序更替、四季轮回，趟过时间之河的菜园就是母亲向土地描绘的秀美画作，就是向人生交出的满意答卷，就是向自然馈赠的贵重礼物。一颗菜籽的萌发，一次花开的盛典，一对蜻蜓的私语，一群飞鸟的集结，都会给平淡无奇的日子带来惊喜。

在母亲眼中，屋后那空旷的蔬菜园圃里竟蕴藏着自然的无限奥秘，变幻着岁月的光影流年，催生着生命的神奇变异，繁衍着诗意的流光溢彩。

我知道，母亲的桃花源在菜园，更在自己心里，那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是沾染人间烟火气、幸福安详的每一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