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我退伍后回到邵阳市第二中学,市退伍办便将我与另两位同学加战友分配到株洲供电所。
那时,株洲没成立供电局,只有供电所,全所仅三百来人,分布在市区、浏阳、醴陵、攸县、茶陵等地的变电站或巡线站。报到后,我们在人民旅社住了一段时间后才被所后勤组安排住进了所单身楼。说是单身楼,其实并非单身们所拥有,一、二层是全所各室、班、组办公的地方。第三层才是真正的单身领地,东头最大的一间是会议室,三小间住着女单身,西头的十几间房属男单身,每间住两至三人,严重的男女比例失调。
每当夜幕降临时,男单身楼可热闹啦,最热闹又当属夏夜。一扇扇房门敞开着,敞开着一扇扇心扉。从外面往里瞧,一览无余,红漆木板上坐着赤膊外线工们,他们隆起的肱二头肌在电灯光下闪闪发亮,饱胀着阳刚之气,也充满着诱惑。遗憾的是,很少有异性来此光顾。
那时青年人业余生活的单调与乏味,晚上不甩甩老K、下下象棋又怎么好打发夏夜的躁动和单身的沉闷呢?而且,那时赌博是万万不可的,如此,牌客们只好以戴安全帽的惩罚方式来刺激牌局啊!
子夜一过,天渐渐地凉了起来。单身楼的扑克牌和象棋都感觉累了,工人们更累,他们在公共厕所简单地冲个凉后也渐渐地进了梦乡,唯有最西头那间小屋里的一把胡琴还在凄凄惶惶地诉说着衷肠。拉琴的是位长沙伢子,“文攻武卫”那年无证开汽车轧死了人,被判刑三年,监外交本单位监督执行,从而自个也葬送了三年青春好时光。不知他是在追述离他而去的女友呢?还是叹息那段不堪回首的历程。
“啊!”突然,一声野狼般的号叫在走廊间回荡,打破了夜的肃穆与寂静。唐老倌又发酒疯了!每隔一段时间,唐老倌总要来那么一次号叫。唐老倌是上海人,50年代支援内地建设只身来到湖南。故园三千里,湘衡二十年。老婆孩子年年盼他早点调回去,可就是未见回。他一定又是梦中想起远方的妻子儿女了。所以,尽管他惊醒了整楼人的好梦,整楼的人还是能谅解他的怪声怪气。第二天,人们依然会亲切地用“越语”招呼他:“唐师傅,侬昨夜是想家了吧?”
“胖胖,你何解困到我的铺上喽?”半夜出差归来的黑皮揪着胖胖的耳朵问,“老周的堂客从老远的地方来了,未必还不主动让铺?”胖胖理直气壮地回道。“好好好,我们今夜就挤着困!”一听是两地分居的周嫂来了,黑皮的态度一下子软了。
主动为同室的恋人或爱人让铺腾空间,这是那时单身楼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在同一艰苦的环境下,心与心达成的默契,被工人幽默地称谓“为爱腾铺”。
岁月如梭,白驹过隙,四十多年过去,弹指一挥间。昔时的供电所早已升格成电业局了,尔后又嬗变成了供电公司。当年的单身汉们早已成家立业,各自搬进了新居,住上了高楼洋房,有的成了爷爷,有的成了外公,一个个享受着退休后的闲逸舒适。而那单身楼呢?早就改造成豪华的四星级宾馆了,耸立在建设南路,正天天笑容可掬地迎接着五湖四海来株的宾客。
如今供电公司的单身楼,距离新建的办公大楼不远,是一色的标准间公寓,与那时的单身楼相比,条件不知好到哪儿去了,只是不知新单身楼的故事还与当年的故事相似否?我想,那样的故事不会再有了,时代不同了,与之派生出来的故事也一定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