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 然
突然想起樟树下的照相馆,起初让我向往是因为照相馆的对面有一所大学,大学里有数不清的说普通话的大学生亦或是老师出入。
那个地方因樟树而得名,叫樟树下。樟树下的照相馆离那棵大樟树不远。在那些大学生眼里,那里叫中南林学院。
我经过那里的时候,总看见照相馆的老板和老板娘,扛着照相机在校门口给大学生和老师们拍照。我那时总幻想着有一天成为照相机里的主角。
直到十七岁,我有了自己的工资,带着满脸的胶原蛋白,才第一次踏进樟树下的照相馆。
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丽影相行”。从一个小台阶上去,正面的墙上挂着一些大相框,我只在年画挂历上看到过那么漂亮的相片,仔细看时,大相框里的模特居然就是老板娘。当年的老板娘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小媳妇,脸蛋好皮肤好身材好,留着西式青年头,眉眼里都是笑,说话温柔声音好听。照相馆从左侧开门,进去老板娘就会隔着玻璃柜台和你打招呼,问你是照证件照还是拍全身照。
玻璃柜台上镶嵌着很多证件照,有漂亮老板娘的,也有大学生们的,全是俊男靓女。走进去,才知道,那里的风景独有。
往里走,一个大的隔间,里面有两面很大的背景画,一面是樱花开放的富士山,另一面有很多水果,孩童比较喜欢的那种。一个里层是白色的“大锅子”,还有一台撑着三脚架的立式照相机。我进去拍照的时候,选择了富士山,老板娘就是摄影师,她要我做了个右手拿樱花枝的动作,把那个白色的大锅子朝我比对了又比对,才眯着眼贴着照相机,边说边用手指挥着我把脸抬高点,右肩放下点,胸脯挺起点。她喊“一二三”时,就拍好了,而我还在那里绷着脸微笑。
隔一个星期就可以凭老板娘开的一张收据去取照片。取到照片的我,很是兴奋,当宝贝一样放到书桌的抽屉里,时不时地拿出来看。
从此,我爱上了照相。一有钱就往那儿跑,那时候也就三块钱一底两照,如果加洗就是五毛钱一张。跑多了,跟老板娘就熟悉了。有时候她生意好,忙不赢时,我就四处边逛边等。照相馆地势比较高,和前面的马路齐平,正对着中南林学院的正门。后院比较低,有一方坪。照相馆的右边,是一孔摇井,夏天热的时候,去那里摇点水喝,透凉而带着甜味。老板特别爱老板娘,每次看老婆的眼神都含着笑意。他们育有一对双胞胎儿子,虎头虎脑的,主要由奶奶带。因为码头好,林学院的大学生和老师们都喜欢拍照,他们几乎一年四季都做不赢。经常看到店里,奶奶在追着两个孙子跑。
那时大家都坐公交车。有一次,我刚在火车站上了六路车,照相馆的老板背着一个大包就上来了,坐在了我旁边唯一空着的座位上。从火车站到林学院,他打了一路的鼾,临下车说了句“唉,学生拍毕业照,这些天我就睡了车上这一觉。”
有一次,下大雪,车都不通。我为了留住雪景,走路二十多里跑到樟树下照相馆。寒假里,学生和老师都放假了,安静而洁白的校园里,老板娘为我拍下了很多美美的照片。
翻开旧相册,我有好多照片是樟树下照相馆的老板娘拍的,中南林学院的很多地方我都曾经打过卡。
后来,学校学生和老师很多都有了自己的照相机,照相馆生意没那么好了。他们开始拍婚纱照赚钱,店里挂了一排婚纱和旗袍。再后来有了手机,任何人都是随手拍。再后来,中南林学院搬到长沙去了。再再后来,林学院没了,照相馆也没了。
现在就剩下那棵大樟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