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添奇
从渌江书院到五贤堂的路上,我循着醴陵的文化脉络前行,意欲窥视它的内在。
不必说山脚下书院牌坊上气势恢宏的“湖湘正学”四个字,也不必说院门前“尊贤以醴,积厚成陵”的绝妙好联,就是进到门来的一方磊磊山石,那“求经师更求人师”的训话,就十足让我感喟不已了。渌江书院作为湖湘正学,自然也是湖湘学派“一花开五叶”后的“结果自然成”,近世以来,醴陵涌现了大批文武英才,作为醴陵人,我为生长在兹而感到无比的自豪。
从山脚进到门首来,在震撼于山石上七字箴言之余,我们沿着石阶漫步而上,在阶畔的清溪流水中,看到游鱼的身影。这游鱼寻觅水草中的食物,隔着水面偷觑着我的形迹。转过蜿蜒迤逦的石阶,穿行过一些亭台,来到了渌江书院前转弯的古樟畔,便见王阳明的诗句。我也曾无数次机缘读到此诗,始终觉得平平无奇。想着绝世大儒王阳明老先生,在去往龙场驿的路上,旅宿渌江边,人生失意处,留下一时不经意之作,没有奇崛也情有可原。但是此番经行,我再次吟咏,却不得不感叹他的雄浑气势了。
老树千年惟鹤住,深潭百尺有龙蟠。
僧居都在云深处,别作人间境界看。
你看他用字的深稳,“老”树千年“惟”鹤住,推敲出去,那樟树丛中确有千年古旧的,而唯有那离尘出世的仙鹤居住。其实现实中是不大可能有鹤住在樟木上的,哪怕是明朝时候,此处的不拘是文学的笔法。再看那潭,现实中真没有百尺的深,也没有龙来蟠,可是那纵横老辣的气韵,不容平俗之辈来苛求于状写的是否属实。最气魄处在后面两句:僧人居住在云深之处,当另作人间的一种境界来看。这个“别”是古时的用法,故而非是“不要、莫”的意思,诗句的原意是此处并非人间境界,而是如仙似佛的境地,故而要另作人间的境界看。也就是说此处原非人间的境界,这别具用心的巧中有着平淡中的奇伟,这奇伟就是大气魄大格局处,也是我吟咏多次后,终于感叹不已的地方。我后来特意请教醴陵诗词界翘楚,他解答了我的困惑,指出前面的三句都是为最后一句作铺垫,最后一句“看似寻常最奇绝”,需要有千钧之力。
后来我再翻阅故史,得知此诗是阳明先生从龙场驿奉诏还京再次途经醴陵时写下的。感谢阳明先生擦肩渌水,在渌江书院前留下一笔,响彻后世。阳明先生是心学开宗人物,在他之后不久,衡阳出现了一位大儒王船山先生,作为湖湘学派代表性人物,成为元明季长久的蓄积后勃发的极大表现。
如此看来文化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是母体的子宫孕育的“龙种”。一旦诸多“龙种”出世,便能经天纬地,干出大事业。“近代革命半湖南”,是湖湘学派滋润化育的结果;“湖南革命半醴陵”,是以渌江书院为湖湘学派分支文脉的醴陵文化倾情灌溉的结果。在这厚重的土地上,心智不断成熟的我,逐渐品读出她的精深博大,愈加感受到她的巨大影响力。
我们在林荫绿径中来到了五贤堂,“五贤”分别是左宗棠、朱熹、张栻、吕祖谦和王阳明,他们无一人出生于醴陵,却都因不同的际遇,与醴陵结缘。理政治邑者专门规划建设此堂,于尊贤崇文之余,也让我感叹那种包容开放的心胸和眼界。我以为人才是共有的,越是奇伟的人,越是为家国所有,为人群所有。奇伟的人所带来的裨益是长久的、广阔的,不然何以尊崇古时的“五贤”?因为他们的文治武功,不仅造福于当时,也造福于后世。五贤堂内有“渌江讲坛”,会定期邀请国内外名家来此讲学,意在拓宽视野、吸取更多更高更广阔的智慧,此期讲授中庸之道,请的是台湾著名学者朱荣智先生。感叹于县级城市对文化如此重视,如此大手笔之余,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早早的赶了来……又因过后的感想,而有了这篇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