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文
我花几十元买了件末代皇帝溥仪送给皇后婉容的“稀罕物”,也是我娘念了一辈子,我大姐心中永恒的一根“小刺”。知道是什么吗?告诉你吧,是台小巧可爱、清新雅致的电动缝纫机。
打开纸盒,轻轻掏出,粉红的只有保温杯高的小缝纫机显露出来,令我好生欢喜。坐下来,盯着“宝贝”,不觉哼唱起电影《缝纫机乐队》里主题歌《带我飞》。
时间回到20世纪80年代中叶,那是个寒冷的冬天,大姐出嫁的前一夜。我清晰地记得那晚我家的冷窖现场:大姐非常想把那台她勤苦赚来的,已陪伴她一年的缝纫机,明天随别的嫁妆一起带过去;母女连心,受尽苦难的娘极力想成全女儿;可执拗的爹却态度坚决表示“不同意”;已懂事的二姐、三姐默默地做着家务,体谅着亲人的伤心;外公只能叹着气;弟弟和我吓得不敢出声、不敢随意走动……
大姐初中毕业后,小小年龄就在株洲市建筑工地上挑灰桶,矮矮小小的个子每天挑着一担又一担重物楼上楼下地爬,辛辛苦苦赚的钱绝大部分交给家里,正因为有这笔收入,家里于那两年建了栋土坯房。房子建好后,大姐还是克勤克俭,赚了钱也还是悉数交娘,补贴家用。有一次,大姐从市里回来,与娘商量:不去挑灰桶了,想买台缝纫机,去学缝纫。娘想着大姐这么多年为家庭所作出的巨大贡献,当即表态同意,因为这也是她多年来心心念念的梦想。
娘小时候,曾眼巴巴地看着年龄相仿也最要好的堂姐去上学;青春时期,又眼泪长流地送别堂姐去学医;再然后,羡慕着堂姐吃国家粮,生活在城镇里,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日子。因为伯爷爷开明,认为女儿也应该培养好。而我那吃国家粮的外公却固执地认定:“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结婚后,看着夫家堂嫂学缝纫,她提出过也去学,可没得到婆婆的同意。以至后来她一直念叼着:“要是有一门手艺,就不用整天在田里、地里糊弄、暴晒,一身都干净些。”一辈子尽管勤劳异常却贫困的娘一直信奉着: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老公有,还隔层手。这也是她教育我们这几个女儿的口头禅。
自己吃过的苦,不愿让女儿们再受。尽管大姐下面还有4张嗷嗷待哺的嘴、4个沉甸甸的书包,可娘还是觉得该咬咬牙,多种几年萝卜、白菜,也要让大女儿去学门手艺。当时已有十一二岁的我清楚地记得,娘是瞅准我爹外出办事那几天,从朱亭街上买回的缝纫机,请小叔挑回来的。
爹回到家得知情况后,当然是勃然大怒。不仅摔了饭碗,动手打了娘,跑到隔壁骂了小叔,还几天几夜要么端着酒杯喝个不停,要么躺在床上啥农活都不干……他气愤的是:我娘不该让大姐学什么手艺,长女学了,后面二女、三女、四女到时都要学,这是要累死他这几根骨头;怨小叔头脑不稳当,明知他家庭负担这么重,还支持不清白的嫂子和不懂事的侄女;大女儿自私自利,下面弟妹们都要吃、穿、读书,身为家中老大,却只图自己的将来。
自大姐学缝纫那天起,她自私自利的品性就在爹心中生根发芽了。这不,大姐婚前,爹就态度很坚定:缝纫机要留在家里,将来给妹妹们用。我猜想,爹当时甚至想留着给还只七八岁的儿子,若干年后娶媳妇,要添置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三大件时,只需花钱买两大件了。而大姐抚摸着这台自己一分一分积攒的辛苦钱买的缝纫机,很渴望能带走。
那晚,微暗的煤油灯下,爹很晚很晚还独自坐在堂屋里,一个人烦躁地喝着酒。娘躺在床上,一直在全身发抖地抽泣着,二姐盛碗饭几个小时都守在床边,想劝娘吃点;大姐伏在缝纫机上,先号啕大哭了一阵,后来一直在轻轻啜泣,三姐端碗饭靠在大姐旁,伏在她肩上静默着。外公带着我和弟弟坐在火炉边,只听到他老人家一声声叹息。只糊了层报纸的窗户,被风刮得“哗啦啦”作响……
第二天清早,大姐用碎白棉纱把缝纫机桌面精心擦拭了一遍,把线拆下来,机头打上油,盖上她亲手缝制的红绒盖布。然后穿好新衣服,任婶子用细麻线在她脸上上下勒动。出门的时候,面庞红润,流着泪,离别了这个养育她二十多年的村子,抚养她长大的双亲,陪伴她的家人,也离别了她心爱的缝纫机。
大姐出嫁最初一年,她回来会时常掀开缝纫机红绒盖布,为我们缝缝补补,随着两个儿子相继出生,就忙活着自己小家去了;二姐偶尔用下,但她只能缝衣服上裂开了线缝的地方。剩下的经年累月,这台爹执拗留在家的华南牌缝纫机就摆在房间角落里。
两年后,也许是家境改善了,也许是爹的观念改变了。爹喜洋洋地与娘商量送二姐学什么手艺,还亲自为她找师傅。
光阴荏苒,新的世纪到来了。弟媳进门时,娘快入古稀之年,爹已病在床上;我们姐妹们都已出嫁,在用自己的双手缝制美好生活。大家都不知道放在二楼仓库角落里的缝纫机还能不能用,大姐当初缝的红绒罩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还妥妥地盖在机头上,已看不出原色。